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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剑 刘

一个喜欢诗歌的人 向海里吐一口痰,海啊,还是那么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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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在手

朋友的,但是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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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mei

孙慧峰的诗

《静夜思》

今夜,孤独下山。
绕过所有树的委婉和耿直,
一只狐狸的身影迅速贴到墙上,
而风没来。

《作为》

我认同那只蜘蛛的作为:在世界的脚趾上闲逛,
不眺望远方,不面朝大海。
喝完屋檐上的露珠,就闲看芭蕉长满了庭院。

闲看,只是闲看,看夏日的蚊子收集鲜血。
其实你是我的蚊子,我是你的血。
我赞成那只蜘蛛的作为:要么将你我一网打尽,
要么让你飞过芭蕉和屋檐,将我消化在你的胃里。
                15:43 05-5-10

《熊的传说》

但是花园里没有熊。湖里也没有。
但可能有一只狐狸。

熊在酣睡,而狐狸在湖里点灯。
只有夜是黑的。

天气孤独,不过是天空的皱眉所致。
没有熊出没,那些告别都是假的。

看,狐狸在点灯,那椭圆的光明像熊,在出没。
现在,厄运过去了,让我
继续蘸着湖水,为你写诗。
               16:05 05-5-10

《呼吸》

当我走动,那塔也在走动。
当我停止,那塔也停止,停在那儿,看鸟。

也看流云。那流云是鸟摆布在天上的。
我看见的流云,塔也看见,你也应该看见。

我说的意思是,塔不动,你也应该看见塔。
因为你看见了鸟,看见了流云。
             16:21 05-5-10

《坐井观天》

我不抬头,怎么能看见天在下雨?
我不久坐,怎么能双腿麻痹?
我不着急前去,怎么打翻了琉璃盏,烧毁了彷徨和厌倦?

其实不是不作为,是这世界
拿出了所有青蛙的颓废:不能在湖边看水天一线
就只能坐井观天。

坐井观天,天在下雨;
坐井观天,双腿麻痹;
坐井观天,月色白白浪费,一身皮肉一无反顾地黑。
                   16:35 05-5-10
《直到有风吹来》

现在没有蜡烛,如果有蜡烛,
不要点燃在房间里,要点就点在有船经过的河边,
照亮石头的梦。

《疗救》

这是前所未有的:狮子病了,
他身体里豢养多年的狮子病了。
爪子猫一样柔软,放在脸上。
他的狮子病了,他的体内布满药味。
肝是药片,心是药丸。


《白日梦是一种孤独》

白日梦是一种孤独,猫在其中散步。
猫孤独地看了看我,我孤独地拍了拍猫的脑门。

长羽毛的鸟,不得不飞到春天。在春天
白日梦是一树孤独的树枝,有鸟也颤,没有鸟也颤。

                     17:10 05-5-10

  ●《生死推敲》

所有人都上了急救车,走了。
我留下来,倾听悲天悯人的说辞。
但骨灰里没人,说辞纯属虚有。

只有一件事我值得一做:
把盒子合上,推敲生,推敲死。
推敲有什么用?黑盒子、白骨殖。

●昆虫,昆虫

房间很冷,他晃了晃身子。
茶几的玻璃上,走着一只苏醒的昆虫。
那么小,小到还不是蜘蛛,还不是蜜蜂。
那么小,死了连骨灰都不会有。
昆虫沿着镀铬的立柱爬到地毯上。
地毯应该不冷,昆虫应该不哆嗦。
房间很冷,他晃了晃身子,算不上颤抖。


●铁的灰烬

是的,连空虚
也不会有了。全是雾状的粘稠。
连沉重也是轻的,连富贵都是贫穷的。
再没有一个沉默的人喋喋不休地和他一起活着。
没有妖精,甚至
再没有苗条的语言在月光下凶狠。
手腕悬在空中,但抚摩再也没有了。
“再没有什么了。”悔悟也是徒劳的,
悔悟不过是灾难过后,剩下的铁的灰烬。


●变化

她等在钥匙后面,盼着门来到面前。
“那开启的声音是美好的。”
钥匙在灯光下对门低语:
你来了,是在门的里面;
你没来,就是在门的外面。
但是,如果没有门,钥匙就不是钥匙,是刀片。


●《悼》

英雄大街很白。
黑色车子一启动,尾气也是白的。
一口气离开了人间,另一口气还在人间。

九号灵堂前
四十三只白柳条编织的花篮,白花花一片。
许多白花花的水,被风声压扁。

● 春暖花开

春暖花开。
刚要动身,扶梯忽然变成石头。
春暖花开。飞机场没有草。坚硬的草坪是假的。
春暖花开。一些日子到此为止,
另一些日子一无所知。
她转身走了,他就此病倒。春暖花开了,
好一场春暖花开,一脸病容。


●《阴郁的天气》

这阴郁的天气像斑马,
是雨的旅馆。一个孩子坐在街边,
摸着街边的栏杆,
他的头脑里,阳光在幸福地撒谎。

这孩子在暗自长大,向着远方
积累内心的声音。有朝一日,他会在我们中间飞起来
穿过我们看不见的雨水,经历
人间的一切天气。

我们确实有局限,并不知道
在隐晦的天气里,有一小块天空
正好大晴。

●等

有一个人还在桥上等。
他曾在路上等,也在草尖和水花上等。
等是永恒的。

所有的等都是凉的,圆的。
球在玻璃上滚动。
好多人经过他的等,
去了教堂或医院。

他等的不是火车,但火车一呜咽,
他就从零点一刻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的等,
还在天桥上滚动着,像球。冰凉的球。

●斑纹

第一条街是夜晚,第二条街也是夜晚,
但第二十条街是黎明。
黎明是只老虎,看见了露珠和鸟。
他在黎明的背上抚摩皮毛和细软。
多年以后,误解解除。
他多年奋斗,内心终于有了斑纹,
但他不是老虎,一只猫
匍伏在她的脚下。她很老了,但她抚摩着猫的皮毛
回忆从前:有一只老虎
越过了山冈奔她而来,但
没能跳过那虚掩的窗台,把她的鸟吞进肚子,相依为命。
  
    20:32 2005-5-6

《从此》

然后忘记年龄,忘记门前高山。
高山也是小的,比头上的梳子小。

但头上没有梳子,我们就
在镜中梦见别人。接下来,

每天相信一次谎言:
“不误于苍老,也不耽于幼稚。”

《无关流水》

有几个时日是在酒醒后到来的呢?
但是下午太稀薄了,
夜色提灯前来。我已经
把琴声比喻为水:
一毫米的水遣送四月,
两毫米的水构成五月的犹豫。
所有犹豫还不都是
那些候鸟的:飞不到南方,就埋怨季节太浅。
但那些鸟们还都没有长出手腕呢,
你的手镯还有机会当着我的面,
套牢肌肤的丰腴的。但丰腴之美最怕枯萎,
一枯萎,林黛玉的身体就靠在树上。
一枯萎,那些树就比黛玉的身体更软。
假如不枯萎,说不定这湖泊就是辽阔的镜面呢?
湘妃在竹林里梳头,
昨日黄花瘦,今日黄花肥。

《关于楼兰美人的通话》

那些被别人的眼光吹开的花朵,鲜艳肯定是短的。
我从电话里知道,她把生活的辫子从背后挪到胸前。
她需要慢下来,把未来的气候定格在淡和雅之间。
但是,所有的美不过是对生活的敷衍。我坚持认为
她最好的比喻是,把春天的雨水画到夏天的扇面上,不论深浅。

但是春天太富贵了,所有花草的虔诚都毁于一旦。
所有淳朴的羊都拒绝在其中打转。
永恒并不是迫在眉睫:楼兰美人是美的,她可以
掬水而歌,可以趁着月色裁减相思的尺寸。
假如她在江南,而不是在楼兰,
假如她悄悄的一生,鲜艳的速度比钟摆更慢。

《鱼水》
    
“我有那么多仓促的想法,
还没有实现,就像鱼一样窜掉了。”
    
“仓促的想法应当用茶水泡软。
你没见过世面,但肯定熟悉了大部分的人间手腕。”

“一条鱼的冷暖不是另一条鱼的冷暖,
除了内心阴晴,所有天气要自己决定是否打伞。”

“但是我问你:我们并没有在身体里养多少鱼,
但为什么活得内心如水?”


《请继续》

杯子里可以继续装满清凉的水,
门前的丁香树,可以继续将香味开尽。

眼睛可以继续乌黑,
松鼠的拳头可以松开,

河边的稻草可以继续等待
那还没来得及落水的人,落水。

《目睹》

我打开一个房间,里面是空的。
我又打开一个房间。里面还是空的,
我没打开第三个房间,但它一定还是空的。

我看见空,但我不说出空——
我不能说出,不是说不出。

                       15:44 05-5-12

《纸风景》

我看见的蝴蝶,不是小提琴里囚禁的那两只。
我铺开宣纸,先画出花的骨盆,然后, 
从手腕下露出一只猫的长尾。

猫走过窗台,但蝴蝶没来。蝴蝶正在园中
用舌头拨开花的秘密。
而猫赤足走在花枝下,火车在远方像蝴蝶一样飞。

猫皮毛柔软,爱着鱼缸里的第四尾金鱼。
我把纸上的蝴蝶挂在墙上。而猫的疑心,像一滴垂墨,
漂在鱼缸的水面。


《蜗牛》

在春天,我的身上不长出树叶,不长出花。
花花草草被人间独占。
我长出痒,长出苔藓。
躺在台阶上独自晾晒。

风声在耳,双耳早衰。雨没来,
这是一生当中最空洞的事业:
窗内的花仇恨窗外的风,并且拒绝说亮话。

《弈》

火车没脱轨,信使还在,请等我。
玻璃没破碎,桃花还在,你还没离开内心的隐约。
请等我,我的梦中有斑马,我的指甲大过针眼。
乌鸦没飞,鸽子还在,
请等我,等我收拾完人间旧江山,指鹿为马,
把白变黑,把火变成水。

《下一次》

下一次,我把鱼放在水中,让它独自摆尾。
下一次,我把钉子从骨缝间拔出,让它独自尖锐。
下一次,我把煤中的石块拿出来,让它独自成堆。 
下一此,我把火焰当作花蕊,把碎玻璃当成风的指纹。
下一次,我把四月的轮胎当成五月的铁轨。

但现在不行了,春天已经到了花的结尾,
蝴蝶已经变了形态。下一次吧,我把生的泪水
熬出盐粒,把一大把傲慢捏成一小团羞愧。


《耽于水》

风未过,水波一定不起,树枝不吵架。
那么多自来水管架在人间街衢,还是有人喊渴。

不渴的是那个转动潜意识的人。
他的状况接近芦苇,耽于轻而厌于重,
不怕天下人耻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在脑袋里回忆旧时代,
一只蝌蚪,两只蝌蚪,先有尾巴,后长肺。
摇头摆尾,长出肺也离不开水。

青蛙在水里摇摇欲坠,脚不沾地,
但好过站在岸上,临渊羡鱼。
近水楼台全是虚幻,欢乐太轻了,但耽于严肃又阻止了月色前来。

米沃什诗选

 


米沃什(1911- ),198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出版的诗集有《白昼之光》、《诗的论文》、《波别尔王和其它的诗》、《中了魔的古乔)、《没有名字的城市》、《太阳从何处升起,在何处下沉》、《诗歌集》等。

牧歌 歌谣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窗 任务 鹊性 可怜的诗人 赞美诗 那曾伟大的东西 礼物 梦痕录(组诗) 偶然相逢 没有意义的交谈 消息 诱惑 那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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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


微风在园中唤起一阵阵花浪,
就像那静谧、柔弱的大海。
浪花在绿叶丛中流逝,
于是又现出花园和绿色的大海。

翠绿的群山向大河奔去,
只有牧童在这里欢乐歌舞。
玫瑰花儿绽开了金色的花辨,
给这颗童心带来了欢娱。

花园.我美丽的花园!
你走遍天涯也找不到这样的花园。
也找不到这样清澈、活泼的流水,
也找不到这样的春天和夏天。

这里茂密的清草在向你频颠点头,
当苹果滚落在草地上时,
你会将你的目光跟踪它,
你会用你的脸庞昵它。

花园,我美丽的花园1
你走遍天涯也找不到这样的花园,
也找不到这样清澈、活泼的流水,
也找不到这样的春天和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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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 谣
致耶日·安杰耶夫斯基


平地上立着一林灰色的树,
母亲坐在它小小的影子下,
她给煮熟的鸡蛋剥去了壳,
还慢慢喝着那瓶子里的浓茶。
她看见了一座未曾有过的城市,
它的城墙和古塔晌午时光亮闪烁,
母亲从墓地里回来,
望着那一群群飞翔的野鸽。

儿子呀!朋友已经把你忘记,
同学们谁都记不起你,
未婚妻生下了孩子,
她在夜里也不会想你,
他们在华沙建起了纪念碑,
可是却没刻上你的名字.
只有母亲,她活着的时候,在惦记你
你曾是那么可笑,多么幼稚。

加伊齐满身尘土,长眠地下,
他只活了二十二个年头;
今天他失去了眼和手,失去了心灵,
不知什么是春天,不知什么是严冬。
江河年年流下的冰块发出了叮当的响声,
一朵朵银莲花盛开在阴暗的林子里。
人们把野樱花充塞在瓦罐里,
聆听着杜鹃鸟是怎么算命。

加伊齐长眠地下,他任何时候也不会知道,
华沙战役失败,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曾战斗死去的那个街垒,
已被这破裂的双手拆掉。
大风吹来.卷起一阵红色的尘土,
大雨过后.夜莺也唱完了它的歌,
泥瓦匠在白云下高声吼叫,
他们盖起了许多新的房屋。

儿子呀!有人说,因为你曾捍卫这不善的事业,
你应当感到耻辱
可我不能和你谈话.
我什么也不知道,让上帝判决!
你手中萎谢了的花已落入尘屑。
我的独生子呀,请你原谅!
在这大旱的年头,时间不多了,
我到你这里来,还要从这么远的地方把水送来。

母亲在树下理好了头巾,
天上鸽子的翅膀闪闪发亮,
她沉思遐想.四处张望,
她暂见宇宙太空这样遇远,遥远,
她看见电车正住城里跑去,
还有两个年轻人在后面追赶,
母亲在想,他们能够走上,还是赶不上?
他们赶上了电车,在车站坐上了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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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而生命逐渐耗尽,罗特勃夫或维雍的生命。
子孙,已经诞生,在跳着他们的舞。

女人照着用新的金属做成的镜子。
一切是为了什么,假如我说不出。
她站在我上面,沉重,像在轴上的地球。
我的骨灰放在小酒馆台下的罐子里。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回到我的家,在一个花岗岩博物馆的陈列柜中,
与睫毛油,乳色玻璃瓶,
以及埃及公主的月经带陈列在一起。
只有用金盘锻造的太阳,
在渐暗的镶木地板上从容不迫的脚步吱吱作响。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回到我的家,在一个花岗岩博物馆的陈列柜中,
与睫毛油,乳色玻璃瓶,
以及埃及公主的月经带陈列在一起。
只有用金盘锻造的太阳,
在渐暗的镶木地板上从容不迫的脚步吱吱作响。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我的脸用外套覆盖,虽然可能还记得
我欠债没还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仍活着,
我的耻辱并非永久,卑鄙的行为将被原谅。
而城市屹立于光辉灿烂中当数年后我回去。

杜国清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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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我向窗外了望,
见棵年轻的苹果树沐着曙光。

又一个黎明我望着窗外,
苹果树已经是果实累累。

可能过去了许多岁月,
睡梦里出现过什么,我再也记不起。

陈敬容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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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


在恐惧与颤抖中,我想我才能结束我的生命
只有在我当众忏悔
在揭穿我自己和我的时代的虚假之后:
我们被允许在侏儒和恶棍的舌尖上尖叫
但不允许喊出纯正而又慷慨的词语
在这种严酷的刑罚下哪个敢宣称他
认为他自己是个迷路的人。


沈睿 译

 

幸福


作者:米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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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温暖的光啊!从明亮的海湾
桅樯,像云杉,缆索静卧
在晨雾中。溪流喧闹着
流入大海,通过一座小桥——一支长笛。
远处,在古代废墟的拱门下
你看见一些小小的走动的人形。
有个人戴着红头巾。树林,
城壁和群山都在这清晨之刻。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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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性


同样而又不那么同样地,我走着穿过橡树林
惊异于我的缪斯,摩涅莫绪涅
还完全没泯灭我的惊异。
一只喜鹊正在尖叫而我说:鹊性?
何为鹊性?我将永远得不到
一只喜鹊的心,鸟喙上毛茸茸的鼻孔,飞
当回来后则永远是重新的,
所以我将永远不理解鹊性。
不管鹊性是否真的存在
也不管我的本性是否真的存在。
一定有谁曾猜测过,几个世纪后,
我将再次引起关于宇宙的争论?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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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诗人


最初的动作是歌唱,
一种自由的声音,充满在群山和山谷。
最初的动作是快乐,
但它已被攫走。

现在,岁月已改变了我的血液
成千上万的星系在我的肉体内已出生过和死亡,
我坐着,一个狡猾而愤怒的诗人
用恶毒的邪视的眼神,
掂量着手中的这支笔,
我计划复仇。

我握住笔,而笔长出了嫩枝和叶,满覆着花朵
而这树的气味冒犯他人,因为在那里,
  在真实的地球上,
并不生长这种树,这像一种侮辱
这树的气味对这苦难的人类。

有些人绝望地逃亡了,它们味道舒服
像味冲的烟草,像一杯伏特加喝在临死前的一小时。
其它人怀着愚蠢的希望,美得像淫秽的梦。

另有一些人在这偶像崇拜的国家寻求和平,
这和平可持续很久,
虽然它只比十九世纪持续得长那么点点。

但给我的却是个讽刺性的希望,
因为自从我睁开眼睛我看到的只是火光,大屠杀,
只是非正义,侮辱和吹牛者可笑的羞耻。
给我的只是向他人和我自己复仇的希望,
因为我就是那个人,他懂得
却从不为自己从中谋利。

华沙 1944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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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诗


在你和我之间没有一个人。
没有从大地深处汲取营养的一棵植物
也没有一只动物,没有一个人,
在云朵间也没有一丝风漫步。

最美丽的身躯像透明的玻璃。
最有力的火焰像水冲洗着旅惫的双足。
最绿的树像沉甸甸的铅开放在浓厚的夜中。
爱情是焦裂的嘴唇吞咽的一粒沙。
仇恨是给干渴的人的一壶盐水。
卷起来吧,河流们;举起你们的手,
城市啊!我,黑色大地的一位忠实儿子,
将回到黑色大地中去,
好像我的生命从未有过,
好像从未存在过我的心,我的血,
从未有过我的存在
所创造的词语和歌曲
只有一个未知的,非个人的声音,
只有波浪的拍击,只有风的合唱
和那高高的树
秋天的摇晃。

在你和我之间没有一个人
而我的力量是天生的。
白色的群山凝视着大地上的草原,
新而又新,太阳斜身俯向
我所出生的,有条小小的黑色河流的峡谷。
我没有智慧,没有技巧,也没有信仰
但我得到了力量,它把世界撕开。
我将劈开,一股沉重的波浪,冲向岸边
另一股年轻的波浪将掩埋我的痕迹。啊,黑暗!

被黎明的第一道光玷污,
像把肺从没用的胸膛中取出,
你在晃动,你在下沉。
多少次我和你一起漂浮,
钉在夜的中间,
聆听着你的令人恐怖的教堂之上的声音,
松鸡的哭喊,石南丛中的沙沙声笼罩在你身上
两个红苹果在桌子上闪光
或一把打开的剪子亮闪着——
而我们彼此相象:
苹果,剪刀,黑暗和我
在同样静止的
亚述人,埃及人和罗马人的
月亮下。

季节来临又过去,男人和女人们交媾,
半睡的孩子们把手穿过墙壁
用沾着唾液的湿手指画着大地。
形式来了又走了,这似乎是常胜的,碎裂。

在从大海升起的国家中,
在被拆毁的街道中在这个地方
用陨石造成的山峰将耸立
迎着那已走过和将走过的一切
青春为自己辩护,严峻得如黄昏,
在爱中既没有善也没有恶,
所有这些都在你脚下颠簸,
所以你可以踩碎它,你可以登上它,
你的呼吸能转动轮子
脆弱的形状在动中抖动,
所以你可以给这个饥饿者和其他人酒,盐和面包。

号角的声音还未听见
那呼唤分散的人的号角,那些人安眠在峡谷中。
在冰凉的土地上最后的马车还没驶过。
在你和我之间没有一个人。

1934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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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曾伟大的东西

给A、和O、沃特


那曾伟大的东西,现在显得渺小了。
王国正在褪色像雪曾覆盖的青铜器。

那曾能毁灭一切的力量,现在不能了。
天上的星球旋转着闪耀着光芒。

在绵延着青草的河岸旁
很久,很久以前,我放下了我的三桅船。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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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劳作。
歌唱着的鸟儿正落在忍冬花上。
在这世界上我不想占有任何东西。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
不管我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苦难,我都忘了。
想到我曾是那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受。
我身体上没感到疼。
挺起身来,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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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痕录(组诗)


五月十日


我认错了房屋或街道吗?
或许是楼梯,虽然我曾经每天在那儿。
我透过钥匙孔窥视。厨房:一样又不一样。
而我带着,缠在卷轴上的
一条塑料磁带,细得像根鞋带;
那就是多年来我所写的一切。
我按铃,不敢肯定我是否还将听见那名字。
她穿着藏红色的衣裙站在我面前,
仍旧,用微笑问候我而没有一滴时间的泪。
清晨,山雀们正在雪松上歌唱。


六月十七日


雪将永远
不化,
雪上他们的痕迹冻僵在日落时分的
一小时、一年、一个区域、一个国家中。

脸将永远
被雨滴打个不停。
一滴雨正从眼皮流向嘴唇
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在一个未具名的城市中。


八月十四日


他们命令我打点行装,因为要烧毁房子。
还有时间写信,于是我带着这信。
我们放下包袱并靠墙坐下。
他们看着,当我们把一把琴放在包袱上。

我的小儿子们没哭,严肃而好奇。
一个士兵拿来一桶汽油,其它人在扯下窗幔。


九月十八日


他指给我们一条向下走的路。
我们不会迷路的。他说,有许多灯。
穿过荒芜的果园,葡萄园和长满荆棘的
堤岸,我们抄了近路。
而灯,如你所想,巨大的
萤火虫的灯笼,或微小的行星
降落在不明的飞行中。
一次,当我们正要拐弯
一切都熄灭了。在彻底的黑暗中
我明白我们必须前进进入峡谷
我握起她的手,我们结合
用在情侣们一起旅行的床上的
身体的记忆。
这就是说一次在麦地或密林中。
下面急流吼叫,冻岩崩落出
月球上硫黄的凶恶颜色。


九月二十三日


一列长长的火车正停在站上而月台上空空荡荡
冬天,夜晚,冰凉的天空充满了红色。
只能听到一个妇女的哭声。她正在乞求什么事情
向一个穿着石头外衣的官吏。


十二月一日


地狱车站的大厅,透风而寒冷。
敲门声,门开了。
我死去的父亲在门口出现
但他年轻,潇洒,令人喜爱。
他向我伸出手。我跑开
跑开向下的旋转式楼梯,永无止境。


十二月三日


蓄着大白胡子,穿着天鹅绒外套,
华尔特·惠特曼在一个乡村庄园里带头跳着舞。
这庄园属于斯温德伯格,伊曼纽尔。
而我也在那里,喝着蜂蜜酒和葡萄酒。
最初我的手挽着手绕成一个圈
像一堆发满了霉的石头,
开始活动,而后看不见的
乐队演奏得更快了,我们被
舞蹈的疯狂抓住,得意洋洋,
而那舞,和谐的、协调的舞
是一场幸福的哈斯迪姆舞。


十二月十四日


我振动我强壮的双翼,在我下面是滑动的
蓝色的草地,柳树,一条蜿蜒的河流。
这里有个带护城河的城堡,附近,花园
是我最爱散步的地方。
但当我归来,我要当心
别丢了那本魔术书——
正塞在我的皮带里。我可能永不会
飞得很高,但山峦起伏。
极为艰难地我挣扎到森林上方
橡树和栗子树的落叶一片锈红。
那里,鸟儿压弯了一杈干树枝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抛着大粗干
用魔法把我拉下来。
我跌落,她用手套把我抓住,
一只羽翼有血迹的鹰,
荒漠之妖。在城堡她发现了
印在我书中咒语。


三月十六日


未被召唤的一张脸。他怎么死的无人得知。
我重复着我的问题直到他长出了肉。
他,一位举过手,打了守卫员的下巴,
因为他的靴子绊倒了他。我看那守卫员
用狗一样的眼,只有一个欲望:
执行每一条规则。因此他将赞扬我。
甚至他送我去城市
一座有拱廊、小径和大理石广场的城市
(好像是威尼斯),走在混凝土的路面上,
穿着可笑的破衣,光着脚,戴着一顶过大的帽子
我只想看完成他分配给我做的事情,
我给他看允许证,带给他
一个日本玩偶(小贩不知道它的价值)。


三月二十六日


夜间穿过长满草的原野
穿过长满文明之草的原野
我们跑着,喊着,唱着,不是用我的母语。

而是另一种可怖的别人的语言
他们跑在我们前面,我们用两码
或三码的大步子跑着,
极为有力,幸福。
关上灯,一辆汽车停住:不同的一个,
一辆从那边来的汽车。我们听见了声音,
在我的身边讲着话,用我的用来玩才用的语言,

现在我的,这群冒充这,被恐惧所获,
恐惧如此之大,我的用
十四码的大跳,跳过栅栏和木栏跑进森林中。

我的身后的叫喊声和哭喊声
用辛西亚或伦巴底的方言。


四月三日


我们的探险队骑入一片干火山岩的土地。
也许在我的脚下是盔甲和王冠。
但这里没有一棵树,
甚至没有苔藓在岩石上生长,
在无鸟的天空,运行着僵硬的云朵
太阳落在两块黑色的凝结物间。

缓慢地,在完全的静止中
甚至没有一只蝎子窸窣
砾石开始在货车轮下嘎嘎响
突然我们看见,在小山顶上站着
一条粉红的紧身胸衣,飘带在飞扬
尔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就这样,露出我们的头,
我们走向它,废墟中的神殿。


沈睿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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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相逢


黎明我们驾车奔驶在冰封的大地上,
有如红色的鸟儿在黑暗中展翅飞翔。

猛然间一只野兔在路上跑过,
我们之间有人用手指点。

那是很久以前。而今——
那野兔和挥手的人都已不在人间。

啊,我亲爱的人!
他们在哪儿?他们去向何方?
那挥舞的手,那风驰电掣的奔驶,
还有那沙沙滚动的鹅卵石?
我问你们,并非出自悲伤,
而是感到纳闷,惊惶。


艾迅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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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意义的交谈


——我的过去是一只蝴蝶愚蠢地跨海航行。
我的未来是一座花园,厨子在里面割开公鸡的喉咙。
我得到什么,以我全部的痛苦和反抗?
——把握瞬间,即使一秒钟,当它优美的外壳,
两只交叠的手掌,缓缓张开
你看到了什么?
  一颗珍珠,一秒钟。

——在一瞬间,一颗珍珠里面,在那颗从时间中解脱的星中,
你看到了什么,当变幻的风停歇?

——地球,天空和海洋,满载货物的船只,
洒满露珠的春天黎明和遥远的公国。
在充满宁静光辉的奇异陈列中
我观看却并不渴望,因为我已得到了满足。


张曙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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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关于地球文明,我们将说些什么?

它是用浅蓝色玻璃铸成的鲜艳球体,
有一条保持卷曲和舒展的闪亮而清澈的细线。

或者说它是一排旭日图案的宫殿
巨大的门在苍穹急遽升起
它的后面走着一个没有面孔的怪物。

于是每天都在抽签,无论谁抽中
将作为祭品走过那里:老人,孩子,年轻的少男和少女。

或者我们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说:我们生活在金羊毛里,
在一片虹的网里,在一片云茧中
悬挂在一棵银河树的枝干上。
而我们的网用符号织成,
作用于耳目的神秘符号,爱情的指环。
一种在内心回响的声音,塑造我们的时代,
我们的轻快,颤动而婉转的语言。

我们根据什么才能编织成界限
在内与外,在光明与黑暗之间,
如果不是根据我们自己,我们温暖的呼吸,
以及唇膏,薄纱和棉布,
根据寂静得使世界死亡的心跳?

或许我们对地球文明无话可说。
因为没人真正知道它是什么。


张曙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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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


我在星空下散步,
在山脊上眺望城市的灯火,
带着我的伙伴,那颗凄凉的灵魂,
它游荡并在说教,
说起我不是必然地,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
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
即便我很久以前死去也不会有变化。
那些相同的星辰,城市和乡村
将会被另外的眼睛观望。
世界和它的劳作将一如既往。

看在基督份上,离开我,
我说,你已经折磨够我。
不应由我来判断人们的召唤。
而我的价值,如果有,无论如何我不知晓。


张曙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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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少


我说得那么少。
日子短促。

短暂的白昼。
短暂的夜晚。
短暂的岁月。

我说得那么少。
我不能继续说下去。
我的心滋生着疲倦
由于喜悦,
失望,
热情,
希望。

海中巨兽的颚骨
紧咬着我。

赤裸着,我躺在荒岛的
岸上。

世界白色的鲸鱼
把我拖向它的深渊。

现在我不知道
在一切中什么是真实。


张曙光 译

 

蒋立波的诗

   光阴的故事
    
    
       
    1
    请在二月里醒来,睁开
    豌豆一样的黑眼睛
    把亲爱的故乡遥遥张望
    趁村庄还在梦中呓语
    趁黎明还在民间故事和传说中酣睡
    趁人类的耳朵还未曾听说过
    音乐和诗歌
    远道而来的信使,还只露出
    一个光明的额头
   
    2
    请在三月里浣纱
    大雾未散,门户不开
    清浅的河水扭动着像你一样的腰肢
    天亮了,第一束光推开窗户
    照亮半个阴暗的我
    照亮半个幸福的我
    白色的石头被你洗得更白
    鸡啼了最后一遍,你祈祷的歌声
    采下满筐满筐的露水
   
    3
    请在四月里折下柳条
    让绿色的燕子撞痛伤春的胸脯
    在早晨的花丛和篱笆旁边
    你不要忘记,一个至今未曾实现的约定
    我们互赠礼物却又永不再见
    就像一对无名的鹿角
    埋进土地深处,默默吹奏
    美丽的蓝花瓷碗上
    半坡和河姆渡,你和我,抱头痛哭
   
    4
    请在五月里留下一行脚印
    请把身体上的树叶拿掉
    这一瓣瓣被人类借走的嘴唇
    就让它们到清晨的第一阵风中
    恢复自由的吟唱吧
    即使是最小的,最孤独的树叶
    也会拥有自己绿色的主权
    听哪,贫穷而热烈的歌手无弦而歌
    把一颗心灵直接地弹奏
   
    5
    六月,请唱着失传的民谣来
    踢着抒情时代的一块小石子来
    深深地来,浅浅地来
    像黑皮肤的美人儿
    阳光下露出一副洁白的牙齿
    鸡冠花是你大俗大雅的姐姐
    向日葵是你热情奔放的妹妹
    不管你有没有漂亮的衣裳
    张开双手,就是一对碎花的翅膀
   
    6
    请在七月里朗诵我的十四行诗
    那些平铺直叙的诗句
    或许会让你失望,觉得不够漂亮
    (在这个虚情假意的时代里
    不知有多少人还仅仅热衷于好看)
    或许,会让你流下眼泪
    从根本上打动你骄傲而年青的心
    像一束束真挚的阳光
    垂直晒穿人类的屋顶
   
    7
    碧云天,黄花地
    请在八月里连夜回来
    请把你怀中的美玉运回深山
    骑一匹传说中快过光阴的白驹
    越过钱塘江,涉过剡溪水
    回到永远没有回音的空空的山谷
    让一树树桂花雨点一般落下
    洗去你满身的尘埃
    让一弯新月,像一柄镰刀收割古老的忧伤
   
    8
    九月,白色的石头滚下山坡
    你在哪一棵山楂下歇卧
    打开羊皮书里失传的雅歌
    并且梦见白发苍苍的天上的父
    你又在哪一朵白云下醒来
    怅望山岗:噢,更多的山楂,一棵一棵
    像内心孤独的火把难以熄灭
    白色的石头滚下了山坡
    请把惊慌的羊群赶回羊圈!
   
    9
    请在十月里凭栏
    深挚的盼望,温暖的回忆
    阳光一般宁静的安慰
    一切都在互相问候
    一切都在互相祝福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是短暂的了!
    干净的天空下,请仰起你温暖的脸庞
    像一朵怀乡病的向日葵喃喃低诉
    “除了爱,再没有另一条回家的路了”
   
    10
    十一月,遍地寒霜闪烁
    像古歌中的清晨之盐
    像漆黑的乌鸦痛哭一晚:
    噢,遍地异乡,遍地都是破碎的白银
    嘴唇冻裂的乡土一言不发
    陌生的曙光像小开本的福音书
    在第七个黎明缓缓打开
    断肠人在天涯呵
    你永恒的箫声催促着邮递员的脚步
   
    11
    大雪落下,像最后的舞蹈
    模拟着天国的欢宴
    一颗漂泊的心灵庆贺着自己的节日
    而你将是赤裸裸的,完全透明的
    像天真的婴孩自己把自己生下
    你温暖的双膝抵住我麻木的双膝
    你动听的话语拨亮我忧伤的大火
    圣洁的音乐似水漾开
    天上的父,他给我们来信了
   
    12
    请把手放在那陌生的手中
    请在十三月聆听清澈的钟声
    请为全世界的兄弟姐妹祝福和祈祷
    用最后一朵盛开的金盏花
    用圣马丁广场上壮丽的喷泉和火焰
    用一颗心灵收集到的神秘和旷远
    甚至用朴素的心灵本身
    只有你,才是这首歌不朽的主题
    只有你,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尾声
   

张枣诗选

 


张枣(1962- )。出版的诗集有《春秋来信》(1998)。

 

何人斯

 

究竟那是什么人?在外面的声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测
青苔的井边有棵铁树,进了门
为何你不来找我,只是溜向
悬满干鱼的木梁下,我们曾经
一同结网,你钟爱过跟水波说话的我
你此刻追踪的是什么?
为何对我如此暴虐

我们有时也背靠着背,韶华流水
我抚平你额上的皱纹,手掌因编织
而温暖;你和我本来是一件东西
享受另一件东西;纸窗、星宿和锅
谁使眼睛昏花
一片雪花转成两片雪花
鲜鱼开了膛,血腥淋漓;你进门
为何不来问寒问暖
冷冰冰地溜动,门外的山丘缄默

这是我钟情的第十个月
我的光阴嫁给了一个影子
我咬一口自己摘来的鲜桃,让你
清洁的牙齿也尝一口,甜润的
让你也全身膨胀如感激
为何只有你说话的声音
不见你遗留的晚餐皮果
空空的外衣留着灰垢
不见你的脸,香烟袅袅上升--
你没有脸对人,对我?
究竟那是什么人?一切变迁
皆从手指开始。伐木丁丁,想起
你的那些姿势,一个风暴便灌满了楼阁
疾风紧张而突兀
不在北边也不在南边
我们的甬道冷得酸心刺骨

你要是正缓缓向前行进
马匹悠懒,六根辔绳积满阴天
你要是正匆匆向前行进
马匹婉转,长鞭飞扬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你在哪儿
休息
哪儿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诉我
你的双臂怎样垂落,我就会告诉你
你将怎样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
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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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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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之水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易经·渐》

 

1

你不可能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对面的圆圈们只死于白天
你已穿上书页般的衣冠
步行在恭敬的瓶形尸首间
花不尽的铜币和月亮,嘴唇也
渐渐流走,冷的翠袖中止在途中
机密的微风从侧面撤退
一缕缕,唤醒霜中的眉睫
就这样珍珠们成群结队
沿十月之水,你和她行走于一根琴弦
你从那天起就开始揣测这个意义
十月之水边,初秋第一次听到落叶

2

我们所猎之物恰恰只是自己
鸟是空气的邻居,来自江南
一声枪响可能使我们中断蒙汛
可能断送春潮,河商的妻子
她的眺望可能也包含你
你的女儿们可能就是她抽泣的腰带
山丘也被包含在里面,白兔往往迷途
十年前你追逐它们,十年后你被追逐
因为月亮就是高高悬向南方的镜子
花朵随着所猎之物不分东西地逃逸
你翻掌丢失一个国家,落花也拂不去
一个安静的吻可能撒网捕捉一湖金鱼
其中也包括你,被抚爱的肉体不能逃逸

3

爻辞由干涸之前的水波表情显现
你也显现在窗口边,水鸟飞上了山
而我的后代仍未显现在你里面
水鸟走上了山洞,被我家长河止
我如此被封锁至再次的星占之后
大房子由稀疏的茅草遮顶
白天可以望到细小手指般的星星
黄狗往缝隙里张望 我早已不在里面
我如此旅程不敢落宿别人的旅店
板桥霜迹,我礼貌如一块玉坠
如此我承担从前某个人的叹息和微笑
如此我又倒映我的后代在你里面

4

你不知道那究竟有什么意义
开始了就不能重来,圆圈们一再扩散
有风景若鱼儿游弋,你可能是另一个你
当蝴蝶们逐一金属般爆炸、焚烧、死去
而所见之处仅仅遗留你的痕迹
此刻你发现北斗星早已显现
植物齐声歌唱,白昼缓缓完结
你在停步时再次闻到自己的香味
而她的热泪汹涌,动情地告诉我们
这就是她钟情的第十个月
落日镕金,十月之水逐渐隐进你的肢体
此刻,在对岸,一定有人梦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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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故事

 

向深秋再走几日
我就会接近她震悚的背影
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开始迢递;呵,她所说的那种季候
仿佛正对着逆流而上的某个人
开花,并穿越信誓的拱桥

落下一片叶
就知道是甲子年
我身边的老人们
菊花般的升腾、坠地
情人们的地方蚕食其它的地方
她便说江南如她的发型
没有雨天,纸片都成了乳燕

而我渐渐登上了晴朗的梯子
诗行中有栏杆,我眼前的地图
开始飘零,收敛
我用手指清理着落花
一遍又一遍地叨念自己的名字,仿佛

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
我哪天会经过,正如同
经过她寂静的耳畔
她的袖口藏着皎美的气候
而整个那地方
也会在她的脸上张望
也许我们不会惊动那些老人们
他们菊花般升腾坠地
清晰并且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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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远镜

 

我们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鲜花般的讴歌你走来时的静寂
它看见世界把自己缩小又缩小,并将
距离化成一片晚风,夜莺的一点泪滴

它看见生命多么浩大,呵,不,它是闻到了
这一切:迷途的玫瑰正找回来
像你一样奔赴幽会;岁月正脱离
一部痛苦的书,并把自己交给浏亮的雨后的

长笛;呵,快一点,再快一点,跃阡度陌
不在被别的什么耽延;让它更紧张地
闻着,呓语着你浴后的耳环发鬓
请让水抵达天堂,飞鸣的箭不在自己
哦,无穷的山水,你腕上羞怯的脉搏
神的望远镜像五月的一支歌谣
看见我们更清晰,更集中,永远是孩子
神的望远镜还听见我们海誓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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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娟

 

仿佛过去重叠又重叠只剩下
一个昨天,月亮永远是那么圆
旧时的装束从没有地方的城市
清理出来,穿到你温馨的身上
接着变天了,湿漉漉的梅雨早晨
我们的地方没有伞,没有号码和电话
也没有我们居住,一颗遗忘的樟脑
袅袅地,抑不住自己,嗅着

自己,嗅着自己早布设好的空气
我们自己似乎也分成了好多个
任凭空气给我们侧影和善恶
给我们灾难以及随之而来的动作

但有一天樟脑激动地憋白了脸
像沸腾的水预感到莫名的消息
满室的茶花兀然起立,娟娟
你的手紧握在我的手里
我们的掌纹正急遽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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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一对款款的
蝴蝶,我们还会喁喁地谈这一夜
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诉说蝴蝶对上帝的体会

那么上帝定是另一番景象吧,好比
灯的普照下一切都像来世
呵,蓝眼睛的少女,想想你就是
那只蝴蝶,痛苦地醉到在我胸前

我想不清你那最后的容颜
该描得如何细致,也不知道自己
该如何吃,喂养轻柔的五脏和翼翅

但我记得我们历经的水深火热
我们曾咬紧牙根用血液游戏
或者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吧

当着上帝沉默的允许,行尸走肉的金
当着图画般的雪雨阴晴
五彩的虹,从不疼的标本

现在一切都在灯的普照下
载蠕载袅,呵,我们迷醉的悚透四肢的花粉
我们共同的幸福的来世的语言
在你平缓的呼吸下一望无垠

所有镜子碰见我们都齐声尖叫
我们也碰着了刀,但不再刺身
碰翻的身体自己回头站好像世纪末
拐角和树,你们是亲切的衣襟

我们还活着吗?被损颓然的嘴和食指?
还活在鸡零狗碎的酒的星斗旁边?

哦,上帝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我们不堪解剖的蝴蝶的头颅
记下夜,人,月亮和房子,以及从未见过的
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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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梦雨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闲云
宫殿春夜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分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刚辞别幽居,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中断潮湿的人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前夕
我已想到周围的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阿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了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它里面,那湫隘的人

还烧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这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皎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是要剥它,剥成鼻孔
那么我的痛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听我了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地的梦中之梦,假的荷花
令我彻夜难眠的住址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同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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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蜜欧与朱丽叶

 

他最后吻了吻她夭灼的桃颊,
便认定来世是一块风水宝地;
嫉妒死永霸了她姣美的呼吸,
他便将穷追不舍的剧毒饮下。

而她,看在眼里,急得直想尖咒:
“错了,傻孩子,这两分钟的死
还不是为了生而演的一出戏?!”
可她喊不出,象黑夜愧对白昼。

待到她挣脱了这场噩梦之网,
她的罗蜜欧已变成另两分钟。
她象白天疑惑地听了听夜晚。

唉,夜莺的婚曲怎么会是假的?
世界人声鼎沸,游戏层出不穷——
她便杀掉死踅进生的真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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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与祝英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们每天
读书猜迷,形影不离亲同手足,
他没料到她的里面美如花烛,
也没想过抚摸那太细腻的脸。

那对蝴蝶早存在了,并看他们
衣裳清洁,过一座小桥去郊游。
她喏在后面逗他,挥了挥衣袖,
她感到他象图画,镶在来世中。

她想告诉他一个寂寞的比喻,
却感到自己被某种轻盈替换,
陌生的呢喃应合着千思万绪。

这是蝴蝶腾空了自己的存在,
以便容纳他俩最芬芳的夜晚:
他们深入彼此,震悚花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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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莎和隐名骑士

 

她遇险的时候恰好正在做梦,
因此那等她的死刑不能执行,
她全心憧憬一个飘渺的名姓,
风儿叮咚,吹响了远方的警钟。

于是云开了,路移了,万物让道,
最远的水翡翠般摆设到眼前。
嗬,她的骑士赫然走近她身边,
还有那天鹅,令世界大感蹊跷。

可危险过后她却恢复了清醒,
“这是神迹,这从天而降的幸福,
我平凡的心儿实在不敢相信。”

于是她求他给不可名的命名。
这神的使者便离去,万般痛苦——
人间的命名可不是颁布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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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达与天鹅

 

你把我留下像留下一个空址,
那些灿烂的动作还住在里面。
我若伸进我体内零星的世界,
将如何收拾你隳突过的形迹?

唉,那个令我心惊肉跳的符号,
浩渺之中我将如何把你摩挲?
你用虚空叩问我无边的闲暇,
为回答你,我搜遍凸凹的孤岛。

是你教会我跟自己腮鬓相磨,
教我用全身的妩媚将你描绘,
看,皓月怎样摄取汪洋的魂魄。

我一遍又一遍挥霍你的形象,
只企盼有一天把你用完耗毁——
可那与我相似的,皆与你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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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刚的怨诉

 

无尽的盈缺,无尽的恶心,
上天何时赐我死的荣幸?
咫尺之遥却离得那么远,
我的心永远喊不出“如今”。

瞧,地上的情侣搂着情侣,
燕子返回江南,花红草绿。
再暗的夜也有人采芙蓉。
有人动辄就因伤心死去。

可怜的我再也不能幻想,
未完成的,重复着未完成。
美酒激发不出她的形象。

唉,活着,活着,意味着什么?
透明的月桂下她敞开身,
而我,诅咒时间崩成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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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米拉肯求宙斯显现

 

“如果你是人就求求你更是人
如果你不是如果除了人之外
一切都是神就请你给个明证
我一定要瞻一眼真理的风采!”

宙斯在他那不得已的神境中
有些惊慌失措,他将如何解释
他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化身?
他无术真成另一个,无法制止

这个非得占领他真身的美女,
除了用死,那不可忍受的雷电——
于是他任凭自己返回进自己

唉,可怜的花容月貌,岂能抵御
这一瞬?!唉,这撮焦土惜未能见
那酒和歌的领队,她的亲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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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致菲丽丝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4
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
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
地下室里我谛听阴郁的

橡树(它将雷电吮得破碎)
而我,总是难将自己够着,
时间啊,哪儿会有足够的

梅花鹿,一边跑一边更多——
仿佛那消耗的只是风月
办公楼的左边,布谷鸟说:
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我真愿什么会把我载走,
载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那些打字机,唱片和星球,
都在魔鬼的舌头下旋翻。

5
什么时候人们最清晰地看见
自己?是月夜,石头心中的月夜。
凡是活动的,都从分裂的岁月

走向幽会。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真不知它们是上帝的儿女,或
从属于魔鬼的势力。我真想哭。
有什么突然摔碎,它们便隐去

隐回事物里,现在只留在阴影
对峙着那些仍然朗响的沉寂。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孤独中我沉吟着奇妙的自己。

6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7
突然的散步:那驱策着我的血,
比夜更暗一点:血,戴上夜礼帽,
披上发腥的外衣,朝向那外面,
那些遨游的小生物。灯象恶枭;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蛾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蛾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8
很快就是秋天,而很快我就要
用另一种语言做梦;打开手掌,
打开树的盒子,打开锯屑之腰,

世界突然显现。这是她的落叶,
象棋子,被那棋手的胸怀照亮。
它们等在桥头路畔,时而挪前
一点,时而退缩,时而旋翻,总将

自己排成图案。可别乱碰它们,
它们的生存永远在家中度过;
采煤碴的孩子从霜结的房门
走出,望着光亮,脸上一片困惑。

列车载着温暖在大地上颤抖,
孩子被甩出车尾,和他的木桶,
象迸脱出图案。人类没有棋手。。。。

9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就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还不是它;

象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世界显现于一棵菩提树,
而只有树本身知道自己
来得太远,太深,太特殊;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苏浅的诗

 


《一个杜撰的小说情节》
如果去草原
你要带上一阵儿风,而不是一匹马
如果那草原恰好在非洲
你要姓胡安,身体健康,笑时露出雪白的牙齿
并且不能少了一把好枪
如果胡安尚未娶妻
你要换上喜欢的米黄色外套,假装成一只
陌生的豹子
如果豹子它孤独的时刻来临
你要把它,带回家来

《悬念》

夜晚十点钟
穿黑衣服的人来到街上
他不是最后一个
也不是唯一一个
很细很细的风
缠在脖子上
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走得很快
走着走着
就再也看不见了

《赞美》

午后的时光总是很短
天说黑就黑下来了,幸福的日子
要点灯来看,要用两只手
抱在胸前

台阶越升越高,名利止于阴雨
坏天气里,我们怀着明朗之心,抬高屋檐

而太阳底下,有时飞走的是人
落下来的是鸟
劳动者从田间归来,胸怀变得深邃
粮食堆满谷仓

这是些多么美好的时光
江河沉静
我们的老虎,日渐驯良

《楚留香》

不能用数学公式来计算
也不能用化学反应来试探
午后三点,咖啡淡了
窗子外,有晴朗,有白驹过隙
冷空气继续南下
我们进去又出来,然后占据一个季节
低头出神
一月的树枝萧条
我揽镜自照,素面朝天
但仅需一抹腮红
便可换了颜色

《爱》

你从北冰洋来
你携带着透明的冰块
想用它们
为我造水晶的房子
你了解我的爱
需要一艘动荡的沉船
被阳光唤醒
当波澜消隐
我会立于水面之上
向你倾斜
如同一种快乐与另一种快乐
重叠
如同一阵风和另一阵风
分开又合上

《一月十九号》

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情
也可以
什么都不做。她可以用一个下午
享受阳光,或者,享受它带来的阴影
如果那阴影是有刺的
她会移动椅子,离开,一种事物总是要求着
对称的另一种
但一九九零年的浓荫,已经
不认识她了
她坐在树下面,松开手
那瞬间飞散的,都叫做光阴
除了一颗行星因为内心的沉重
而留在原处

《迷城记》

趁着月黑风高
我回到一本书中,在第八十八页
有一座城池。三更已过
守夜的兵士打着瞌睡
我三步两步绕过他们,直奔了
郡王府。记得在第六回,写到一种花
开得天香国色。世界上最美的花
都是我楚留香的
我急急正是为此而来。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眼看着书页淋得湿透
字迹模糊,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如果这雨再晚下一会
这书再哲学一点
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2004.01.19

《反弹琵琶》

不管是什么,我都叫它不是
萝卜不是爱情不是红尘不是老子不是
菩萨不是,人不是
是非黑白不是
活着不是

《失眠》

夜晚这城市多么耀眼
霓虹在它的外面,黑暗在心里
睡眠被分在两侧
中山路横在坚硬的钢筋水泥之间,显然
人民庞大的群体需要一条
活跃的鱼
需要一个漩涡,在夜里
不停地思考

《黑暗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夜晚是黑的,夜色是黑的
即使满月生辉,月亮的后面是黑的

你点亮了灯,灯的里面是黑的
你把它们全部熄灭,黑暗里的黑更纯粹了

即使地球转过这一半,露出太阳
太阳的背面是黑的

当你厌倦,你的厌倦是黑的

时针覆盖了分针,分针是黑的
疾病带上了口罩,呼吸是黑的

你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你的句子是黑的
你把一句话说完,你留下结尾的句号是黑的

剩下你,你也是黑的
你大叫一声,听起来象是歌唱

《白色》

我快乐我生在北方
快乐北方的冬天有下雪的日子
那样下着雪的日子
旷野里多么空旷,又多么寂静
雪花漫漫地飘
风不吹、
红尘不动
除了空旷和寂静
再不要求什么
一生的抱负
一个祖国,一次凛冽的爱
就象我一直都是我自己的情人
但我始终都不说出

《我所求》

从北方
到更北的北方去
去看我的冰天雪地
要它,无微不至的冷
要它冷彻肌肤
弥漫而又专心
要每一块积雪的田野
都反射阳光
要深雪之中的日子
纯白,而不融化
要我一爱
一个死去的春天
就活过来

《我所得》

终于抵达,这旷野
如我所愿。这里时光汹涌,退后已经不可能了
且让我把好年华,都赋予新雪之上

冰雪之中,人间开阔,人们单纯度日
炊烟升至屋顶。屋顶之上,总得有人下来
深深地弯腰,劳动
她不必是天使,但我爱她带来粮食

《我所爱》

飞机已经降落
可我把自己留在了天上
我的飞
是飞的背景
我的高,你一伸手就碰到
我低回婉转
从宋词里来,你若眷恋
我便在长安
你若赶来
我必与你约了来世

《我所感》

雪开始弥漫,它的白
渗透一月,我感到时间的冷

从彼时到此时,身体迅速分解
用空白容纳内容,终于又是一年

又开始,日日从前到后,前有古人
后有及时雨。二零零五

凸现在日历上,隔着一张纸
重新指认我的现在

《我所闻》

两只蝴蝶,飞
两只蝴蝶,慢慢着飞
一只是哪个
另一只是谁
我被这歌声迷住
我以为,自己也在飞
三分钟迷醉
恍如隔世,我生出翅膀
乱了心思
又乱得悄无声息

《我所见》

雾凇挂到树上时,我还在梦中
当我醒来,松花江上的暖气氤氲,江畔
枯枝结满冰晶。眩目的美
困住我,仿佛只要我一动
它们就会全部破碎

有一瞬间,它们似乎真的碎了
我成为它们中的一片,而它们并不成为我
仅仅一个早晨
看风景的人,就把一场幻美看透了

《我所想》

冰红是一种酒
醇香的红葡萄酒,比血液更甜
从一万颗葡萄的聚合中,我尝出了时光的醉
品味了它从腐败中,再生的
红颜。我看见
我也将如此执着地
深入时间,全部日子
将为青春和衰老的融合而酿造
成为一杯酒
野心勃勃,爱上所有的酒鬼

2005.01.04

《眩目》

当我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我的身体是人的,而我的思想是芦苇的
风吹来,我向一侧倾斜
向没有思想的一侧
象一头大象
终于被说服

《苍茫》

白,白雪,白的雪,雪白的雪,雪白雪白的
雪。从一个地方到另外的一个地方去,从一个脚印到
路。我肯定“彩色”和“成熟”
我看到风
吹走白,和白的雪
在我眼前留下一大段空白

我因此确认了
我所见,以及我的描述

2005.01.06

《出路》

一粒豆子,卡在它的壳里。
铁轨上,火车在跑,很多很多的人
进进出出
他们从某个站台下来,说起旅途上的事
春天一直都没有抵达过

只有从雨季中回来的人
湿漉漉的
他们收拢雨伞,已经锻炼出一种能力:
从天真中获得太阳

《红豆》

在黄昏
你喜欢向我问候,说到想念种种
黄昏的太阳,那时
总是红得又松又软
象是在等着我融入,象是只有我融入
它才肯落到山下边
才落得塌实
而我站在窗子前
被这个城市的云彩阻挡
被晚来的时光束缚
所以,我就只能站在这里,一直
不上升,也不下降
直到黑夜来临
把我裹在里面
在一大片黑暗的事物里面
我点灯,重新照亮
那刚刚被温情触动过的
某个去处。无处不在的空气,那些
微温的氧,再次变得浓稠

《还原》

六月阳光
健忘的好人。我回忆他的眼睛
脸,口音。我想起他
在重重叠叠的
爱里
转瞬,开花
我们剥橘子
彼此祝福,我的手长久地
在他的手里
我们所有的心碎
在密集的阳光中
无知无觉

2004.01.09

《玫瑰死》

多么漂亮的一束花
玫瑰,郁金香,鹤望兰,勿忘我
它们挤在一个花篮里
开在一起,美在一起,现在,死在一起

多么盛大奢华的死
一夜之间全部凋零,恒久的祝福不能挽留
坚定不能,逃走也不能

为什么不是一朵一朵的花
一瓣一瓣地枯萎
轻轻地,悄悄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轻轻地,悄悄地
——永远。

《下午三点的奇遇》

飞机掠过头顶
树枝低矮,一个人
陷入城市的下午三点

他在午后,风是凌乱的
麦当劳从美国泊来
泊在他的胃里
一个面包夹牛肉的美国
我们要尝试消化的事物
总是比意料得多

道路复杂,他弯腰系上鞋带
勇气是西班牙公牛的
犄角是不安的
如果他打定主意向前冲
我就会从另一个城市出发
在黄昏前赶来

《忧郁》

每一条忧伤的鱼
都有一条颓废的尾巴
每一只孤单的袜子
都晒不到太阳
事物的外部受到磨损
雨水落在湖里
除了叹息
还有什么也进入了它的波澜
当雪在冬天独自到来
我们冰冷的身体
与它拥抱

《如果夏天来临》

在花蕾中独居
在香气中中毒,微渺的光
比水银宁静

当盛放的日子来临
仍然寡言,花瓣压着花瓣
压着一朵花天赋中
活跃的舞蹈

因为寂静中的闪电
我们变蓝
但总是有六月以后的雨水
最后一次
把我们变成果实

2005.01.20

 

陈先发的诗


<<青蝙蝠>>

那些年我们在胸口刺青龙,青蝙蝠,没日没夜地
喝酒。到屠宰厂后门的江堤,看醉醺醺的落日。
江水生了锈地浑浊,浩大,震动心灵
夕光一抹,像上了<<锁麟囊>>铿锵的油彩。
去死吧,流水;去死吧,世界整肃的秩序。
我们喝着,闹着,等下一个落日平静地降临。它
平静地降临,在运矿石的铁驳船的后面,年复一年
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垮了。我们开始谈到了结局:
谁?第一个随它葬到江底;谁坚守到最后,孤零零地
一个,在江堤上。屠宰厂的后门改做了前门
而我们赞颂流逝的词,再也不敢说出了。
只默默地斟饮,看薄暮的蝙蝠翻飞
等着它把我们彻底地抹去。一个也不剩


2004年10月

 

<<纪念1991年以前的皂太村>>

我能追溯的源头,到此为止
涧溪来自苔痕久积的密林和石缝
夜里的虫吟、鸟鸣和星子,一齐往下滴
你仰着脸就能寂静地飞起
而我只习惯于埋头,满山抄写碑文
有些碑石新抹了泥,像是地底的冤魂
自已涂上的,作了令人惊心的修改。
康熙以来,皂太村以宰畜为生
山脚世代起伏着蓄满肥猪的原野
刀下嚎叫把月亮冲刷得煞白,畜生们
奔突而出,在雨水中获得了新生
但我编撰的碑文暂时还不能概括它们。
此峰雄距歙县,海拔1850米多。我站上去
海拔抬高到1852米。它立誓:
决不与更高的山峰碰面,也不逐流而下
把自已融解于稀薄的海水之中


2004年6月

 

<<黄河史>>

源头哭着,一路奔下来,在鲁国境内死于大海。
一个三十七岁的汉人,为什么要抱着她一起哭?
在大街,在田野,在机械废弃的旧工厂
他常常无端端地崩溃掉。他挣破了身体
举着一根白花花的骨头在哭。他烧尽了课本,坐在灰里哭。
他连后果都没有想过,他连脸上的血和泥都没擦干净。
秋日河岸,白云流动,景物颓伤,像一场大病。


2004年6月

 

<<病中吟>>

早晨,不得不谛听鸟鸣。一声声
它脆而清越,又不明所以,像雨点的锥子
落下,垂直地落下,越垂直就越悲悯。
一年一度的大病,我换了几张椅子
克制着自已,不为鸟鸣所惑而滑出肉体。
也不随它远去。它拽着焦黄的尾巴,在松冠消逝
有些起伏,有些黯然


2004年10月

 


<<在湖畔>>

鱼儿飞快地穿过浮云,游向彼岸。
鸟鸣撒在岸边无名墓地,老掉牙的人漫步
听收音机,等落日。你浸在水中的脸
被一把刀缓慢地雕刻着,但你根本就不在那里。
多年以前,湖水被震碎过,掏空过,勒死过
蒙上了一层回忆的灰尘。你不过是
带着“人生苦短”的焦虑,再看一眼。
你不过是拔开荒草,把埋着你和她两张脸的
湖水,轻轻地,一层又一层地,卷起。


2004年10月

 

<<游子吟>>

初春的杨柳,拂向河面,像母亲缝衣的针,和线。
是啊,我为何要走得这么远?比一个亡命徒寄出的
书信还要远。我为何要把诗写得像断头台的砖
那样干燥和整齐。我为何要把技艺越拧越紧
紧得像池塘里,死抱着枯叶的那一圈波纹。
我为何要这么久地坐在小河边,谈论一个家乡皆耻于
谈论的人。初春恰是一个人内心最寒冷的时刻。
我走得这么远,难到只为一再梦见,母亲金灿灿的油灯?


2004年10月

 

<<变形记>>

溪流的水,大海的水,经工业化过滤了,蜕皮了,变形了
抵达我们焦渴的嘴唇。它没有加进砒霜
也没有加进宋明理学,它仍旧纯净却不再是
溪流的水,也不再是大海的水。它再也救不活我了。
我昏厥在民族和自我的双重失忆中
我再也变不回明月下那只自由自在的豹子
我持久地躺着,身上覆盖着弹孔,灰尘,秋风。

 

2004年9月

 

<<悼亡辞>>

山冈,庭院,通向虚空的台阶,甚至在地下
复制着自身的种子。月亮把什么都抓在手里,河流却舍得放弃。
要理解一个死者的形体是困难的,他坐在
你堂前的紫檀椅上,他的手搭在你荫凉的脊骨
他把世间月色剥去一层,再剥去一层
剩下了一地的霜,很薄,紧贴在深秋黑黑的谷仓。
死者不过是死掉了他困于物质的那一点点。
要理解他返回时的辛酸,是多么地困难
他一路下坡,河堤矮了,屋顶换了几次,祠堂塌了大半


2004年9月

 

<<母亲本纪>>

秋天的景物,只有炊烟直达天堂
桔红暮光流过她的额角,注入身下的阴影。
她怀孕了,身子一天天塌陷于乳汁
她一下子看懂了群山:这麻雀、野兔直至松和竹
都是永不疲倦的母亲。她幸福得想哭
爱情和死亡,都曾是令人粉身碎骨的课堂
现在都不是了。一切皆生锈和消失,只有母亲不会。
她像炊烟一样散淡地微笑着
坐在天堂的门槛上喃喃自语


2004年9月

 

<<井水词>>

牛呀,羊呀,马呀,都有一颗霞青云淡的心。老陶
狠狠掐灭烟头,说:“这几乎赤裸可见”,它们在黎明的
厩中闲谈,谈雨水,谈收成,田埂上夏季越滑越远。
谈主人,衰老的驼子,咳得很凶,勾着腰朝下生长
绝望地生长,灌浆,壳却是空的。有时的话题要塌向唯心主义
“鹭鸶的白,难道是谁洗出的?还有泥泞的黑,我们终生的
奴役”。许多事物,生而注定。要趁黑前往湿漉漉的山顶
或是牛呀,羊呀,马呀的子宫里扎营。要趁黑去井中
提水。他有点瘸了,剩下的半桶水,注向石槽
它清亮地回旋,夹着三两声未散的鸟鸣,碎叶翻腾。
老陶哑了多年,突然地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2004年10月


<<北风起>>

雪越大,谷仓就越黑。田畴消失
穷人终于得到了一丁点安宁,他举着煤油灯
攀上梯子,数着囤中的谷粒。
此刻他不会走下梯子:泥泞尚未形成
鞭子垂在锈中,头颅割下,也只能闲着
不能到地下长出果实。一切只待春风吹起
谷物运向远方,养活一些人
谷物中的颤栗,养活另一些人。


2004年10月


<<前   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就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誊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2004年6月2日

 


<<最后一课>>
  
  那时的春天稠密,难以搅动,野油菜花
  翻山越岭。蜜蜂嗡嗡的甜,挂在明亮的视觉里
  一十三省孤独的小水电站,都在发电。而她
  依然没来。你抱着村部黑色的摇把电话
  嘴唇发紫,簌簌直抖。你现在的样子
  比五十年代要瘦削得多了。仍旧是蓝卡基布中山装
  梳分头,浓眉上落着粉笔灰
  要在日落前为病中的女孩补上最后一课。
  你夹着纸伞,穿过春末寂静的田埂,作为
  一个逝去多年的人,你身子很轻,泥泞不会溅上裤脚
  
  2004年10月


<<丹青见>>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要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将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


2004年10月

<<秋日会>>

她低挽发髻,绿裙妖娆,有时从湖水中
直接穿行而过,抵达对岸,榛树丛里的小石凳。
我造景的手段,取自魏晋:浓密要上升为疏朗
竹子取代黄杨,但相逢的场面必须是日常的
小石凳早就坐了两人,一个是红旗砂轮厂的退休职工
姓陶,左颊留着刀疤。另一个的脸看不清
垂着,一动不动,落叶踢着他的红色塑料鞋。
你就挤在他们中间吧。我必须走过漫长的湖畔小径
才能到达。你先读我刻在阴阳界上的留言吧:
你不叫虞姬,你是砂轮厂的多病女工。你真的不是
虞姬,寝前要牢记服药,一次三粒。逛街时
画淡妆。一切,要跟生前一模一样


2004年11月

<<黑池坝>>

你告诫我,再不要做寄生虫了,虽然咽下的
只是废铁。满大街的废铁,来自引擎和轮箍,在速度上
锈着,有时微苦,有时微甜。你画下的线路图
也是异常精确,驶出黑池坝,从寿春路右拐
跨蒙城路桥往北,揣抑郁和秋风往北,一直往北。
遇桉树林抱住的小湖,就停下。那里多好啊,落叶
飘零。持一片落片,像收到母亲的一封来信。
你告诫我,与母亲的眼光不要碰撞,要学会躲闪
我不能将满腔的废铁化作她想要的流水。是啊
是啊,此刻我就仰面躺下。秋日太高了,你告诫我
要阻止刀子从废铁中冲出来;要阻止生活在云端


2004年11月

<<戏论关羽>>

月光白得,像曹营的奸细。两队人马厮杀
有人脸上,写着“死”字,潦草,还缺最后一笔。有人脸上
光溜溜地,却死过无数次。此战有欠风骨
因为关羽没来。他端坐镶黑边的帐篷,一册<<春秋>>
正读最酣处。此公煞是有趣:有人磨他的偃月刀
有人喂他的赤兔马,提刀像提墨,只写最后一笔。
人在帐中,如种子在壳内回旋,湿淋淋地回旋,无止尽地
回旋。谨防种子长出地面的刀法,已经炼成,却
无人知晓。他默默接受了祖国为他杜撰的往事
嫂子爱着他,在秋后垂泪。戏子唱着他,脸上涂着油漆

李小洛孤独书


1:省下我

 

省下我吃的蔬菜、粮食和水果
省下我用的书本、稿纸和笔墨。
省下我穿的丝绸,我用的口红、香水
省下我拨打的电话,佩戴的首饰。
省下我坐的车辆,让道路宽畅
省下我住的房子,收留父亲。
省下我的恋爱,节省玫瑰和戒指
省下我的泪水,去浇灌麦子和中国。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索要和哀求吧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
然后,请把我拿走。
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
这样多余的活着
多余的用着姓名的人。

 


2: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


我要这样慢慢地醒来
慢慢去晒那些照进院子里的太阳
慢慢地喝酒,写诗
在一些用还是不用的词语上
慢慢地犹豫

我要慢慢地说话
等待着冰雪融化,等待那些迟早
要开的花朵。慢慢地
坐在田野上,看比我更快的蜗牛们
沿着一些时光的轨道慢慢地爬行

我要慢慢地恋爱
慢慢地享受完
每一场筵席的甘露
慢慢怨恨,让它们陪伴我的
时间更久一些

我还要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水
回首一条春天的小路
慢慢地哭泣,慢慢地欢笑
让一切因果慢慢地发生和循环

最后,我要慢慢地过完这一生
在慢慢的在傍晚里慢慢地死去

 


3:上帝也恨我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体

所以电话薄里只存一个号码
所以窗子上只涂一种油漆
所以园子里只种一种植物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体

所以我有简单的眼睛
简单的嘴唇
头发也是简单的
简单的黑着

所以上帝也恨我

它只让我认识一条向北的路
它只让我听到一首春天的歌
秋天到了
我也不要它的浆果

所以——
我总是常常挨饿,常常孤独
看到的天空,也总是一种冷冷的颜色


4:这些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我给你的微笑
我流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语
都是假的。
我唱给你的歌声,我写给你的诗歌
我送给你的玫瑰
也是假的。
我给你的拐杖、棉衣和鞋子是假的
我给你的房门上的钥匙也是假的。
(昨天,我刚刚从房东哪儿租凭了它们
我刚刚从上帝那儿租凭了这个世界)。
包括我现在呈现给你的黑暗和苦难
我克隆给你的阴影
我现在正在说着的这些话
统统都是假的。啊
都是因为我们向来
塞满了溃败的芦苇和尘灰而是假的!

 

5:傍晚的时候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一群
上山的伙伴
一个人,去了山谷
一条只有荒草和石头的山谷
我沿着人们走过的那条小路
让自己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块巨大的尘土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风从低处吹来,吹过
那些荒草,吹动了
我的衣襟
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些恐惧
一些寒冷和失望
就学着松树的样子
对着天空三击掌

可是一直等到后来
深夜了
等到又一个清晨出现了
也还是没有听到那个返回的声音
在我的耳畔吹响

 

6:我的俩姐妹


我又想起我的另外俩个姐妹
张爱玲,和狄金森
我又想起她们
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儿
干些什么
是不是和我一样
在夜深里喝酒
写诗,面对着天空发呆
是不是她们也在想我
想留在家里的月光和钢琴
在这个春天
我想念着她们
想念着从前我们
一起穿过两道篱笆
走进郊外的麦田
我穿着和她们同样的高跟鞋
同样的长筒袜和丝巾
傍晚了,我们走到了一个水塔的附近
看着高高的塔尖
从塔尖上流下来的河水
看着远处更高的塔吊
像一个独臂的巨人
我们曾是那样的快乐。那样地
爱着那些喝水的人
---只是,她们老了
步履很慢;需要不断地
停下来,停下来歇一歇
等一等,那些后面的人

 

7:我爱上一只麻雀

 

我爱上一只麻雀
爱上它在秋天的背影
灰色的眼睛,从云尖
孤独地走过

我爱上了这只麻雀
爱着这个沉默在田野上的野孩子
像热爱大地上的落叶一样
温柔地爱着

在冬天刚过,刚刚开垦的
一片荒坡上,我爱的这只麻雀
它在太阳这盏陌生的路灯下
一对翅膀的影子,从天空垂下
一直垂到了祖国的江河

它从世界的黑里飞出来
飞啊; 飞啊; 啊飞得
多像一只幸福的麻雀

 


8:我爬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

 


天黑时,我爬上了
一辆运煤的火车
在倒数第4节的车厢里
和那些煤们坐在一起
我的身体漆黑
只有眼睛像挂车头上的
两只灯笼
枯红地亮着
不时打量一下那些躺在身边
睡着了的煤
可我不问它们为什么要去流浪
为什么要离开温暖的故乡

我只是无意间才爬上了这列火车
这是一列运煤的火车
火车上堆满了煤
煤要运到远方
我想我会和它们一样
会被运进一片炉火的海洋

 

9:到医院的病房去


到一个医院的病房里去看一看
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
医生、护士们那些僵硬的脸
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
在漏。看一看
栅栏、氧气,窗外的
小树,在剪。看看---
啊,再看看:伙房、水塔
楼房的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
人类的光线,在暗。

 

10: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是因为有人在空中揪住了我的头发
是因为我从前在田野里伏下身子
把四肢紧贴着大地,爬
是因为——
我已过完了蜗牛的一生
蚯蚓的一生,蚂蚁的一生
猪的一生。啊,那些低贱
屈辱的一生

 

11: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就像上帝在高处看我们。我喜欢看
那些地上的昆虫
地上的倒影,地上的印迹。
地上的一片纸屑,一片落在路边的树叶
一朵花瓣,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一行庄稼,一粒发霉的种子
面对它们,我都会低头。
都会轻轻地低下头去
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
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


 
12:好久没有哭过了

 

好久都没有哭过了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泉水
己经不多了
好久都没有哭出过眼泪了

瞳孔里的小树
叶子已经枯黄了
睫毛就像荒草一样站立在两旁
那个在春天浇水的人己经开走了

就像一列火车开了过来
在站台上放下了一些邮件
然后又轰隆轰隆地往前开走了
轰隆轰隆地往北方开走了

 


13:他说起一头狮子

 

他说高原上有一头狮子
在黄昏里唱歌
庞大的歌声从乌云
从鹰翅,从夜里不曾睡下的石头
和森林中穿过
他说,你信不信
那头狮子在唱歌的时候
样子漂亮极了
像月光,像草地
像雪山,抱着自己庞大的影子
在天地间走来走去
安静的棕毛
安静的胡须
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那头会唱歌的狮子
他已经来了,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灰暗的秋天里

 

14: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一只乌鸦背着影子
在天上飞
没有人知道它引领的亡魂
那些影子
足以压垮一只乌鸦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
乌鸦的沉默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它告诉那些睡在夜里的人
要看好自己的影子
不要让他们走夜路
也不要离开房间,离开灯盏太久

没有人理它
也没有人听它的
他们用树枝,石头躯赶它
他们把它叫作乌鸦

只有那些被上帝圈点过的影子
在最后的夕光里
抓住了它的羽毛
爬到了它的脊背上
这些过惯了享乐生活的人啊
他们要最后一次抓住享乐的翅膀
抓住乌鸦,飞着去天堂

而那只乌鸦
就背着他们往前飞
从沼泽、荒草上往前飞
没有人知道它最后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它最后的巢穴在哪里
当初上帝在造它的时候
也没有考虑过其它的颜色
没有在后来分配工作的时候
发一张表格给它
想起来要问一问它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

所以,一只乌鸦的一生
就是命中注定的
就是一只乌鸦的一生啊

 

15:我不喜欢世界上的那些风


我不喜欢那些风
它们刮起来的样子
老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我不喜欢那些风
它们总是弄乱我的头发
我的裙子,还有我脸上
那些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
眉毛和表情
这一群贪生怕死的风
一群好逸恶劳的风
夏天躲在山洞里睡这一群贪生怕死的风
一群好逸恶劳的风
夏天躲在山洞里睡觉
秋天又像一面镜子那样
跑出来恣意招摇
对于那些穷衣烂衫的朋友
它们一哄而上
对于那些穿着皮衣的人
却从来不敢靠近
只是在他们的身后整天拖着长尾巴
低眉顺眼
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所以,我向来不喜欢这些风
不喜欢近处的这些风
也不喜欢那些远程的风
不喜欢从身后吹来的
也不喜欢从身边吹过的

 

16:只有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我在犹豫着要把它流给谁
那些我爱的人
我不能流给他们
一颗眼泪砸下来
砸不出巨大的雨点
也惊不出春天的雷声
更不能让他们从花园的深处回过头
那些爱我的人
我也不能流给他们
他们爱我时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走了
他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上别人
一颗眼泪就像一场霉雨
就像一个女人的一生
所以我最后的最后一颗眼泪
我一定不能轻易地把它流下来
我只会让它在眼眶里深深地蓄着
我只能把这最后的一颗眼泪
留给我自己 ,流给我最心爱的人

 

17:为了接近一个秋天


我戴上灰色的帽子,面罩
把头发,眼睛和嘴唇
也都染上了灰色
我把自己打扮成了
一个沉默的妇人
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坐在岸边看着潮落
我还拒绝了春天
拒绝了绿草和花朵
不让夏天和北风靠近我
我把那些帐篷和房间的钥匙
小心地守护着
为了交给你,为了交给你我的一切
为了让你涂抹森林,涂抹原野
涂抹晚霞和山坡
我还留下了一瓶处女的鲜血

 

18: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世界上那些篱笆都抽开
栏杆都拔走
把那些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那些拆下来的砖头拿去铺路
拔掉的栏杆拿去当柴劈
抽开的篱笆拿去当草席
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
春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

这样,我就可以在草坪上睡觉
在影子上跳舞
就可以在经过任何一道围墙时
不再踮起了脚尖去张望
在这个世界上
太阳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花朵想在哪儿开放
就可以在哪儿开放
我啊,如我爱你,像在什么时候抱你
就在什么时候紧紧地抱住你不放

 

19: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天慢慢冷了
慢慢黑了下来
风推着树叶们发黑的尸体
去旁边的墓地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他的背影有些暗淡
破旧的毛衣
裹着破旧的身体

我在这时候跟上他
跟上了他的脚印往前走
走过了小桥,小桥下的流水
以及小巷铺着的青石板路

我没让鞋跟发出响声
也没让他知道我走在他的身后
后来,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路没有了,那个人也就没有了

只有我还在走着
在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看身后
那些来历不明的风

 

20:一只暖水瓶爆炸了


去看你的时候
我的春天已接近了尾声
只有涣散的柳絮
还在空中舞动

中午的时候你带我去了城西
一家不大不小的餐厅
菜还没上齐的时候
一只水瓶突然爆炸了

在距我们两米的地方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让事先毫无准备的我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时你忽然笑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说
这好像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那只水瓶等了许多年
今天它终于把自己炸掉了

 

21: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感觉自己正从一些生活的场景里徐徐后退
后退着返回消失的时光
一点一点接近从前的春天
从前的房屋和车站
我喜欢这种倒退的感觉
像一部老电影的回放
一些重要的片段总是可以一遍遍重来
我就在这其中一再返回河流
一再返回青草,禾苗和田野
我喜欢把那枚后退键
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一路倒退
一路倒退着从后来的结局
从你的身边离开
一直退回到遥远的那个清晨
母亲的柔软,温暖的子宫

 

22: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一些前所未有的好天气
来到了这个春天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发出好听的旋律
火车在山河上跑
祖国的田野长满了整齐的小麦

一些好消息提前来到
远方的客人正在走出站台
看海的老人看见了大海
想家的燕子飞回了旧都
那个肩披丝绸的女子
也终于找到幸福的小旅馆

这个春天真是个好春天
是个好的总是让人想起来要
干点什么的好春天
于是我坐在院子的滕椅上
看见了那些睡觉的太阳
看见了它们和我一样懒

 

23:因为我是一个逃犯


我想我应该是从牢房里来的吧
那个黑色牢房
一块黑布一个破旧的门洞里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逃犯
所以我在白天睡觉
夜晚走路,去河边晾晒我的果实

我是从地狱里来的吧
那个火烧的宫殿
一片焦黑的遗址,废墟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像一个逃犯那样逃了出来
藏起从前的衣服、墨镜、名字
和性别,躲在幽深的山洞里

所以我喜欢黑色,喜欢夜晚
喜欢世界上一切没有亮光
没有声音的地方
所以我脱掉鞋子,掩埋灯盏
也从来不在高兴的时候尖叫
看见海的时候欢呼
在你离开的时候哭出声来

因为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是
一个要不断逃跑的囚犯

 

24:那些发出来的响声和听到的响声是不一样的

 

我常常怀疑那些听到的响声
是种错觉,这让我同时怀疑
自己的耳朵
总是把这些声音听成
另外一种声音了,所以
整个春天没有一个响声让我疼痛就结束了
整个春天我成了一个怀疑自己
怀疑别人,怀疑一切的人
我开始给自己制造响声
把房间、走廊、凳子、椅子
把碗筷、钢笔、报纸、床铺
弄出了一种巨大的响声
这样,我就感觉我还在活着
就知道活在自己发出来的响声里
和那些听到的响声是多么的不一样

 

25:是谁暗示了那些石头


天亮以前
时间暗示了黑夜
黑夜又暗示了灯盏
于是有一些角落被照耀
有一些被遗忘
世界就在不同的方向光明
或者黑暗着
而天亮以前,阴雨还暗示了大地
暗示了丛林
丛林里
那些发霉的蘑菇
墙壁,坝堤,陡立。
窗户,房门,紧闭。还有
干枯的水井
焦萎的禾苗
堵塞的道路
这些又是谁暗示的?
又是谁暗示了那些
频繁的荒草和石头?

 

26:我看着一条鱼


我看着一条鱼
一条躺在淤泥里喘气的鱼
水草从它的身边上升
和那些水泡们一起上升

我看着一条鱼
去水面崭露头角
就像我小时候
总喜欢打掉夜里的棉被
把头伸进漆黑的空气里
使劲地呼吸

可那条鱼现在却在淤泥里躺了下来
不再游动
也不去更远的地方
那些漂亮的红裙子从他身边游过
漂亮的长睫毛也游了过去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躺着
躺着看着她们
看着我淡淡的如此盯着世界的眼神

 


27:从你那里过来的这些雨


昨天晚上还下在你那里的这些雨
今天就来到了这个城市
像是紧走慢走赶了一夜
一大早就敲开了我的房门
在看见它们的那一瞬
我有些吃惊
提速以后的火车也没有这么快啊
两个翅膀的飞机也没有这么快啊
它们是坐着什么来的呢
它们一下子,就从高山、河流
几千里之外的地方跨了过来
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眼前
它们过来,摸摸我的脸、我的耳朵
我的裙子、我裸露在空气里凉凉的
小腿和手臂
它们说着它们的情话
不停地告诉我,它们
都是一路从你那里下过来的

 

28:我要去看望我另外一个面孔


我又背起了行李
背起五月一个阴天上路
我要去那些更远的秋天
更虚假的世界
寻找不同世界里不同的
泥土和灰尘

因此,我丢掉了以前用过的地图
放弃了从前在上面标过的
记号、地名和线路
绕过了从前住过的旅馆和房间

我撑开帐篷,摊开床铺
和那些夜深的风
蚂蚁、昆虫们住在了一起

我让它们在我的身体上,筑巢
在我的眼睛里,哭泣
在我的心灵里,做梦
啊,为了折磨它们,我还让它们
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走啊走啊,一直背着这个巨大的包袱


29:我看到


我看到医院,看到医院里
那些医生们在忙着
忙着把一团哭声包来包去
看到早晨、太阳,窗格上
母亲的脸,也在忙着
忙着来临,照耀,或者流泪

我看到春天,春天里
世界和世界上那些在秋天奔跑的人
忙着拔草、收割,活着或者死去
像一条街道,一片房屋,一家店铺
一个忙着逢制寿衣的老裁缝

我看到乌鸦在天上飞
火葬场忙着冒出白烟
我自己也在忙着,忙着说话,睡觉,喝水
忙着爱,想念或者怨恨
忙着从这个世界,这些白天,黑夜
从他们当中,大步地跨过去

 

30:我这样形容坐在一列火车上的我自己


一列火车带着我
就像血液带着栓子
在谁的身体里走
我知道那些栓子
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像滚动的雪球
堵塞大脑,心脏
让身体瘫痪,生命塌陷
所以我想告诉你
在那些栓子还没集聚以前
先去掉杂质
在我还没有买来车票
走进车厢以前
把火车开走
在铁路还没修好之前
把那些枕木、钢轨都偷走
这样,就不必担心
即将要到来的一天
即将要到来的灾难

 

31:这一次

 

这一次,我想变成一条狗
一条宠物狗
让那些穿绸衣的女人
抱在怀里
住进大房子
在柔软的地毯上撒欢、排泄
吃饼干,喝牛奶
嗅着她们的香味
晚上睡在她们的床上
抱着她们的乳房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一个人
在夜深失眠,发呆
喝酒,流泪
一个人
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体温
我也不会在深夜的马路上流浪了
我要让她们把我紧紧地抱着
像抱她们的命一样
我要过上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
一种我从来也没有过上的好生活
我要在那些没有风雨的夜里
枕着她们的美梦
偶尔想一想
我从前的生活
想一想
那些至今还在街头游荡
喝醉了仍不肯回家的那些写诗的同行

 

 

32:青草翻来翻去

 

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像一个包裹
一副行李
被人背着
被填在一张淡蓝的包裹单上
可当初寄存包裹的人
却没有写明我要到达的地方
却没有写上:上帝亲收
这样我就被退了回来
被世界退了回来
不能跟我爱的人一起
不能活在在春天里
和那些蜜蜂们住在一起
可那个当初寄包裹的人
也没有留下他的地址
所以我也无法循着原路返回
在超出了保质期以后
就和一卷废纸、一本旧书一起
被抛进野外,抛进了坟场
那些风们翻来翻去
青草翻来翻去
最后,一场大雨袭来
洗掉我身上所有的笔迹
成为一块无字的墓碑

 

33:我不能停下来了

 


我不能停下来了
并不是我愿意这样
是那些人群,那些风
已经涌来
是它们挟裹着我,不停地
向前推进
就像一台开过春天的推土机
巨大的牙齿啃住了
破碎的大地
一直向夏天开去
如果我停下来
比如说像一棵简单的树
一样,停在了路边
那些人群、那些车辆
那些推土机,就会从我的头顶
我的身体,我的房屋上
狠狠地碾过去
碾过去
而如果我不停下来
我也只能顺着这些人群
这股风向
走下去,走下去
啊,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34:我的双腿背叛了我


我不能从摔倒的地方
再爬起来了
是因为这一次我摔得很重
而且摔到了很脏的地方
那些苍蝇很快在我的伤口
和身体里产下了虫卵
我不能再爬起来了
还因为我的双腿
已经背叛了我
它们爱上了躺下来的生活
躺在地上不再行走懒惰的生活
趴在地上不再奔跑可耻的生活
它们!再也不愿像上面的双手和臂膀
像两个傻瓜那样!
划动着我沉重的躯体、糊涂的脑袋
失火的思想,奔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它们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背叛我啊
它们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让我
像一片枯叶、一粒发霉的种子那样
在路上,眼睁睁地看着我烂啊烂啊
眼睁睁地,烂成了一只废弃的蜂箱

 

35:我们寻找的东西


有的人找了一生
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
有的人找到了
又把它扔掉了
像扔一条旧抹布一样
从高楼的窗口里扔下去
落地时也砸不出任何的声响
落地时也听不出任何的声响

 


36:上帝让我找人

 

上帝让我找人
在这个春天
他让我找一个穿布衣
背二胡,流浪的年轻人

上帝让我找到这个人
取回父亲临走时送给他的钥匙和奶嘴
在天亮以前,上帝说
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必须找着他
取回父亲给我捎来的小时候
一些尿布
一些生活用品
擦泪用的旧毛巾

上帝告诉我,要用他的名义
要沿着空气里一些烟草的味道
二胡的旋律去找他
找他时,步履一定要轻,要轻

 


37:我最爱的人

 

从你的眼神里
我知道,有一句话你很想知道
那句话其实我也知道
却不能说出来

不能让你也知道
我最爱的人不是你
也不是在春天里漫步的那些人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是因为我还在活着
因为你还在我的身边
就是有一天
我要死了,临死前
我也不能说

我也一定要紧闭着眼睛和嘴唇
不让这句话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
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
任何一个其他的人

 


38:青春啊青春

 

就那样上山,下山,
就那样沿着流失的
时光。沿着时光的
顺序,去一个山坡
一个森林。去看一个
笑容可掬,冬天的
花园。

 


39:整个世界住在我的泪水里

 

我知道有人在远方哭我
我知道有人在天上笑我
有人保留着一幅冬天的肖像
就像关闭一个夏天的洪水

我知道有人在背回一个口袋
我知道那个口袋里装满了
粮食和我
我住在粮食里
就像大地住在水里

就像我也哭了
哭着你的肋骨,哭着你的经书
整个世界就这样住在了我的泪水里

 

40:墓志铭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已经走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还要留下来
这个世界上有些房子
就显得有点儿空旷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两盏灯
两盏装满了桐油的灯,就必须有人
把它们移到一起
再看见那些爱你的光

 

41:让人民都住进别墅去

 

让人民都住进别墅去
让人民都有米饭吃
让人民都娶到老婆
生下儿子
那些房子、院子、草坪
空地,就要再大一些
这些城市,这片地毯
就要更宽一些
就要宽大的像天空,像大地
像一个人的胸怀,住着奔跑
和空气

 


42:无题

 

1924年,春天。陕南,安康
赵家大院,风好大
吹着月季,蔷薇,三月的桃花
她穿着一身丝绸,一个女人
六岁的小褂
1936年,赵府的灯笼,赵府的
窗花。有人悄悄附在她的耳边:
留洋的姑爷回来啦。
1937年,漫天飞舞的柳絮,漫天飞舞的
扬花。她哭了
一乘清晨的花轿抬上她。
另一个镇子,另一个
大院、春天
栅栏,好一道倾斜的篱笆。
提着鸟笼的男人住在鸟笼里
摔碎镜子的命运住在玻璃里。
1948年,1948年
第二年的夏天
第二年是一匹花白的萱麻
孩子们哭着父亲,她哭着
一个世界的黑,一只飞进体内的
乌鸦。她描红的手艺
几天后,手中的锄柄
也轻轻的放下。松开了
女儿:母亲,小姨
我们在很远的地方称呼她:外婆
却没有见过世界上的
青草,世界上的
落日,和晚霞。

 

43:我已经不行了

 

还我牙齿
还我食指
还我脑袋
还我手枪
还我手枪里的子弹
还我水
还我布满泪痕的天空
还我太阳
还我太阳下我曾出逃的那条小路
还我金币
还我用金子也换不来的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体
你也要还给我

还给我!
你从我这里借走的一切
你都要还给我

包括我看着这只蚂蚁流下的泪水
包括我听见你的枪声
心脏里渗出的洪水

你都还给我吧

还给我吧
还给我吧
我已经不行了
我已经
快要死了
你快把欠我的那片大地
啊,大地上的那滴泪水
泪水浸泡的那座皇宫
皇宫里早已挖好的那个深坑
还给我吧
还给我吧——

我已经快不行了

 


44: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我要用光这个世界
用光世界上所有的纸巾
擦干身体内的血
我要用那些血迹一样怒放的花朵
去表白我打开的快乐
用光那些花朵一样的衣服
那些泪滴一样的珠宝
让你们看见我,爱上我
——然后,我要用光你们
让你们做我的筷子
做我的口红
做我的影子和小偷
我的邻居和乞丐
我要用那些修好的马路、公路、铁路
空气中的飘泊之路
海水上的流浪之路
回到你们的身边
拍拍你们,拍着你们瑟索的肩膀
说,我来了
我来了,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来到了世界这个宽大的床上
宽大的病床上
就是为了用光你们
让你们也用光我
啊,让你们,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蜜蜂
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苍蝇
这个世界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和女人
和我一起享乐的

 

45: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卡车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像草垛
随便地堆在车厢上。
满大街的女人们因此而惊慌失措。
纷纷低下头,去寻找地上
那些远逝的青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火车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像枕木
整齐地铺在铁轨两旁。
铁轨越铺越远
铺到了天堂的门前。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飞机送来玫瑰。
我等着有人用轮船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让天空拥挤太阳低垂
让甲板倾斜,大海落泪
海鸥们也无家可归。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那些花店里摆着的,花园里种着的
院子里长着的,阳台上开着的
世界上那些活着的玫瑰。
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玫瑰
有颜色的玫瑰。
它们,已统统被采了下来。
它们,已统统被送给了我
送到了这个房间、这个春天里。

所以,你不能再坐下去了
你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你要赶到那些玫瑰还在路上的时候
迅速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46:一生的快乐

 

这些房子,每一间
我都想进去坐坐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哪怕只有一束阳光
只有一位老人
揣着日记
和脆弱的童心

这些火车,每一列
我都想随它们走走
不管它们开往哪里
铁轨铺往哪儿
那些遥远的季节
那些遥远的冰雪
我都愿意热爱它们,热爱
这个世界的寒冷和残缺

这些话语,每一句
我都想随便说说
说一说我的裙子
深秋了,那些裙子上开出的花朵
我和它们一样
在开着,开着
有一天,累了,凋谢了
我就停下来,啊,停下来
停下来的世界
好像一个巨大的湖泊

 

47:运菠萝的卡车

 

我不知道那些运菠萝的卡车
是从哪儿来,那个站在卡车上
兜售菠萝的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卡车,运来了一个城市
热闹的黄昏,和一群
围着卡车挑选菠萝的人
可是,曾经在房间里
和我分割菠萝的那个人
他已经走了

临走时他告诉我
步履要慢,步履要慢一点
再慢一点:急喘的小河啊
很快就走完了青春
火车跑得那么快
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一生的遂道
一生的黑暗都走完

他让我多想想草木、植物们的一生
想想山坡上那两棵挺拔的乔木,它们
一生一世也站不到一处的
快乐和苦痛

现在,秋风已淹没了村庄
田野上空无一物
从北方开来的卡车
早已运走了他的禾苗和庄稼
他或许坐在一片果园里
或许去了小镇上的邮局
也许又骑着车子
经过了湖边
一个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拍着
另一个人的肩膀
就像当年在唐朝的流放地
在昏暗的客栈里
那个醉到在村头的诗人
退掉了帝国的聘礼
和麻雀、乌鸦们,混在了一起
 

48:我要出趟远门

 

出门之前,我要把这房间里的沙发
桌子和床单,再摸上一遍
我把这房间里的灯光、扫帚
和灰尘,再摸上一遍
然后,用白色的棉布盖好它们

因为,这一次,我会离开很长一段
日子,我要一个人出趟远门

我要留下它们
像一个总是不能带上我走的人一样
孤独地留下它们
留下这群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的仆人

当我走出门,我还要回头
再摸摸门上的那把锁
看它是不是真的已经锁紧
因为,这一次啊,我真的是要
离开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我真的是要去找
那个离开了很久很久
却又没有地址的人

 


49:我老了

 

我老了
我的这双手
再也够不着嫩绿的树叶
再也不能
让你疼痛了
我的这双手
就像一根伸进春天
却发不出新芽的老枝条
那些乌鸦们也从旁边绕过去了
它再也不能抽打春天
给你疼痛了
我伸出它
碰了碰你的眼睛
你挂在墙上的倒影
你躲开了
一盏灯就灭了
我伸出它
又摸了摸你的头发
你抱在胸前的手臂
你往后退去了
一盏灯又灭了
我不停地伸出它
去碰了碰你的耳朵
你的衣襟
你裸露在空气里的体温
这些你也躲开了
我就像一袋垃圾
一层灰尘那样,坐在路边
等着那辆清洁车从远方开来了
等着一群麻雀
抬着我从山岗上经过
去那些还没去过
更远的江河了
等有人把我用过的油灯
留下来
把我碗里的半碗清水
留下来
把它们交给那个前来找我的人了
让他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
剩下的三盏灯也熄灭了
这个世界终于一片漆黑了

 

50:明天我要去一次当铺

 

明天我要去一次当铺
去当掉一些首饰
当掉一些遗物
一些睡衣上
残留的体温和血迹

明天我去当铺的路上
会路过一家花店
那儿的鲜花正在盛开
为了眼疾盛开
路过了一处热闹的集贸市场
伤感的水泥台子上
摆满了打发饥饿的蔬菜
打发死亡的蔬菜

明天我走在路上
还会招徕一些好奇的目光
会有一些愤怒的唾沫
唾在我的脸上
一片愤怒的人群,在小声地议论
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啊,她出卖了身体
把那些颓丧的外衣
抱在败坏的手上

她带着一群观众
走进拐角处的人民医院
她躺在污脏的手术台上
熟手的外科医生依次
从她的肉里取出肝、脾、苦胆、心
可以卖掉的左肾和右肾

然后,她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再一次
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浑身鲜血
走进了惊慌失措的典当行

啊,她冲着里面喊
小声地喊
——我要当掉它们
为了足够的钱

为了买回足够的光
为了活下去,为了死
为了这个时代白天丧尽
那些慢慢围上来的黑夜和失眠

 

51:这个冬天不太冷

 

这个冬天不太冷
广场上的雕塑还没有峻工
我从一扇关闭已久的门里走出来
穿过了这个热火朝天劳动的场景

这个冬天不太冷,箱子里的啤酒
还剩下了最后两瓶
我靠在刚刚燃起的
炉火边,慢慢地喝着它们
我像担心着一场早已开始的宴席
担心一些人会提前走掉,而不忍
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空

这个冬天,风经过琴键时
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补丁在天空上
像一些飘浮的云。我站在夜晚的中央
像一只被人类领养的小苍蝇
像孤独的药棉住在人民的伤口中

每天晚上,我是那么晚地睡下
是那么早地醒来
我是那么深地思念着,一个
躲起来,让人找不到的人
啊,那个荒凉、遥远、面孔模糊
迟早要来敲门的人

 


52:我要做一个长工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每天早上,唤他起床
拿来他的拖鞋,热水和毛巾
冲好牛奶,打开房门
替他刮掉胡子,递过
他的领带、西装
围巾、帽子和大衣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看好他的房门,他的花园
看好他栽在阳台上的那些花儿和草芥
我要跟一口铁锅、一副碗筷、一只茶杯一起
准备下他每天的饭菜和开水

我要铺好床单、棉被
擦净桌子、椅子和地板上的灰尘
整理书柜,倒掉那些污泥和垃圾
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跟着他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了,等着最后
一条上山的小路

 

53: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不像我
也不像一只麻雀那样
去天空里觅食

那些蚂蚁为什么飞不起来
不像蝗虫,也不像一只蚂蚱那样
跳到庄稼和叶子上

为什么,它们
为什么不飞
不像蝴蝶一样
不像燕子一样
不像一支长箭,一艘飞船那样
突然从地面上飞起来呢

飞起来,它们就不用搬家了
也不用一辈子都在那些泥里土里爬了
就能像春风一样飞过花朵
云朵一样住在天上了

 

54:我要赤裸着穿过这个城市

 

首先,我要解开鞋带,脱掉鞋子、丝袜
然后解开纽扣,脱掉裙子和内衣
脱掉你,脱掉戒指
最后,连皮肤也一起脱去

我还要像一缕空气从床上站起来
打开房门走到大街上
要从那些行人、车辆中间
从楼房和树荫的缝隙中穿过

然后踩着满城的人群和头颅
赤裸地赤裸地
就像风从春天慢慢地刮过

 

55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可是这些绿草、这些花朵,我都要。
既然它们是为春天预备的
也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可是这些玻璃、这些镜子,我都要。
我要照一照自己
还要照一照那些走在前面和身后的人。

我要一身美丽,一路通畅
走到你的面前,走到上帝的门前。

所以,这些裙子、香水
这些口红、轿车
这些珠宝和钻石
我也都要了。
我要把它们分给那些穷人和富人。
那些仇人和亲人。

我要让他们和我一样!
----对这个世界充满爱和欲望
啊,和我一样!做一只并不贪婪
却要终生吃草的羊。


56:给小月的诗

 

小月,你告诉我,你
最恨的是玉米
那些玉米,至今长在你们的村子里
渭北平原上,那些饥饿的村庄
它们的肤色,总是玉米晒干后的颜色。
小月,你还告诉了我
另一种植物:荞麦
它们也是粮食,却轻得
像一群溃败的影子。
你告诉我,它们在春天爱穿的
几件外衣,和秋收时
一群麻雀飞过
它们是怎样像一捆芝麻那样
张开了小小的嘴巴
贴近了夏天和大地。
小月,你们的家,你们的家门口
肯定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一棵枣树,结出了几个酸枣
早起的母亲迎着露水,拔草
去了更远的田地。
但这些,小月,你却没有告诉我
你说,天黑了,我要走了
工厂的大门是在半个小时前打开的
这会儿肯定就要关闭了。


57:秋天以后

 

有人提着马灯来到了地边,
想询问种萱麻的人
要如何攫取那些长势优良的种子
又怎样在雨后开始秋天的播种。

我告诉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一种具体的种植
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爱所要经过的途径和程序。
蚯蚓在泥土里饮水
而我,寻找这个世界
是沿着一条时光行走的痕迹。

 


58:雨是从哪儿下起来的

 

雨原来是下在村里的
是下在草叶、树枝、和房顶上的
是从田野、庄稼,和墓碑那儿
先下起来的

所以,从前的雨声是由远而近的
是从野外传来的
是砸在我们心上的

哪儿像现在,我们住在这儿
我们睡在这儿
雨都楼顶上下了一整夜了
我们却不知道它是从哪儿下起来的

 


59: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晒晒太阳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去晒晒太阳
让那些太阳晒晒我的身体
心脏和粗布。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
去取出冬天的酒瓶、帽子。胃
床单铺在田野上。

让那些麦苗、花朵、谷秧
也和我一起晒晒这些春天的太阳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让他像父亲一样。

让我闭上眼睛,摊开臂膀
寄生在身上的羽毛
也和我一起,晒晒这春天的太阳。

晒晒这可以让人松让人软
让人飞翔让人死的太阳!

 

 

60:爱情的蛀虫


我要像一条蛀虫住在苹果里那样
住进一个城市
我要先从地下挖开通道
一条四通八达的路

通往银行
通往饭店
通往码头和机场

我要从钞票开始,蛀
从晚餐开始,蛀
从车站、码头和机场开始
蛀空你逃跑的道路

从树叶和花瓣开始
蛀空春天
从欧洲和美国开始
蛀空这个地球
最后,我要住进你的身体
把你的身体和心灵也一起蛀空

 


61:到了秋天

 

到了秋天
风就会越来越冷
越来越冷的风从田野上经过
就会像一把镰刀那样
割掉那些长在田埂上的白茅草

到了秋天
水就会越来越低
越来越像一个哑巴一样的台灯
照不着我的眼睛
和每天夜里炸开的那些河堤

那些在夜里前来啃我的羊
就会把我啃得越来越矮
越来越矮
啊越来越低

 

62:我的故乡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些大河的尽头
在关外
在陌生人的身旁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桃花溪畔
在草原雪域,在北国
梦里还没去过的地方

可是,当火车开启
我看见妈妈站在铁轨旁
风把她的白发掀起
风把她刚刚放下去的手势
又掀了起来

我才知道,我的故乡
她从来就没去过远方

 

63:乡村的一天


那些在山坡上收割的亲人
已经捆好了衰草
母亲还在为一根擦了很久
却擦不出火花的火柴叹气
饥饿的白狗拴在户外
看月亮端只水盆走过来
沿着小河
沿着村里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
一直走向刚刚在墙边喘息的
那排农具
走进在秋后又矮了半截的灶台
那些泥巴们的心事和秘密
——塞满着尘土和炉灰的烟筒
终于冒烟了
母亲温暖的手艺端上了饭桌
我的那些比肩站立的会割草的兄弟
我一言不发黝黑的父亲
我们一家人
就在这顿荞麦的宴席里
幸福的团聚了

 

 

64:无题

 

我穿过一片菜地,看到那个
种菜的男人,他下蹲的姿式
以及,多年后
他永远蹲下去的姿式

多年前,他在一个长满松柏
和荒草的坡地上劳动
他浇水,锄草,孩子们在身后
和春天的庄稼混在一起

有一年秋天,他在院子的一角
修筑着仓库,把腰上一串
黄铜的钥匙,摘下来
摘下来
放在地面上

当时,母亲提着一篮
青菜,从门外回来。我含着眼泪
看见,他的微笑,从黄昏的
廊厅间,移转过来

我走上去,摸摸他,摸摸
那年四月一条飘满麦香的小路
我跟在后面,知道
他的腿疼病又犯了,却沿着
这片菜地,又走了回来

65:背影

 

这一次,父亲出门时带走了
一袋草籽,他是背着草籽离开的
他要让自己在这个春天
尝试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
不同于种植蔬菜和粮食的新生活

我和母亲放下了手里的毛线
送他到村口,我们的眼里饱含
热泪,他却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们
背着他荒草般背影在春天
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父亲要去的地方是片山坡
多年以前他的父亲在那里修好房屋
满坡的野棉花啊
就挤满了他们下山的路

他这一次真的上山去了
他留下秋天的庄稼和粮食
留下了我和母亲的空房子
也留下了春天这一片疯长的荒草地

 

 


66:这么快

 

这么快,就放弃了,
象赌徒砍断的食指
指尖还在原地不停地伸屈。

这么快就不再跳动了。
像一颗被替换掉的心脏
一个闲置的鱼塘。

当天鹅和大雁去了南方
这么快,岸边垂钓的人
肩膀已被鸟粪深埋
荒草,荒草,荒草
也遮住了送行的人群。

 

67:想起一个人

 

在这个冬天
我想起来一个人
想起曾经和一个人在一间房子住过很多年
很多年了
都想问他一句话

在他刚搬进来的时候
我还没有想起来这句话
我穿棉布的裙子
吃嫩绿的蔬菜
鱼缸里装满了清水和菊花

那句话是在一场搬动砖头
砌墙的劳动里诞生的想法
可当我想问问他
后来他却搬走了
在一个下雪天
一步一步,从雪地里拔出了他来时的脚印

再后来的事情有了一些改变
我再也没有在上楼下楼时
或者变换的天气里见过他
他去了南方
也许回了乡下的老家

那句话,就这样一直搁着
像搁在冰面上的一条破船
一场春风吹来,终于吹疼了我的面颊

 

 

68:我不怀念你

 

我不再怀念麦子
怀念麦子风情万种的舞蹈。
我坐在冬天的火炉边喝酒,
喝一杯新酿的啤酒。
我也不再怀念那些荒草中的牛
曾经眼神温柔地
注视着婴儿的摇篮
以及眼眶里丰沛的泪水。

走过了一个冬天,
就像人突然上了年纪,
回头也要慢半拍。

你走以后

风就来了
还住进了你住过的帐篷,
它在夜里吹埙
还让炉火笑出了深夜的笑声。

所以,不再怀念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我决定不再怀念羊群
怀念那些绵羊们身上的毛衣,
也不再怀念你。

 

 

69: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后来你告诉我
这个缓慢的年份里
有一幅城市通俗的水粉画
其实有好多的画家
都在画着
有一只蝙蝠飞着,飞着,路过了
邻居的房顶, 飞回了心灵的深处
你告诉我
一个城市,是那么的小
小的,就像一滴蚂蚁的眼泪
我们从来就不是蚂蚁
却像蚂蚁一样,低微
卑谦地呼吸
迎着墓草和回忆
后来,你说后来
我们就是这个样子
不穿裙子,不用路灯
也不是走在一条这样笔直的马路上
但我们走啊,走啊
一直走啊
人类最后就走出了这个世界

70:这封信不寄给谁

 

我又在清晨起来的时候
写信。这是我一生都在做的事
这一封信我将不再写上
地址,那些省份已被太多的人
写过,我想念那个我爱的人
却从未说出那个爱我的人

我坐在这个露水厚重的早晨
写信,露珠也不见得更为
清澈。我重复地写到爱情
也并不代表我爱你爱得有多深
也并不代表,我是一个遵守时间的稻草人

我只是在这个早晨里写信,在
太阳抵达山边的时辰,这一封
信我会反复地提到早晨,提到
北方,你也一定早已起来
又去了湖边的那片菜地

在这个早晨以外,我还在所有的早晨
写信,写那些青草因为
有了夜晚才更渴望见到清晨,见到
太阳在山边的微笑,就像在人潮中
你并不是出现的最早,但在我张望的时候
你的光芒,恰好拨开了这片清晨的乌云

71在街上

 

 

在街上看到一个熟人
一个上次也在场的熟人
就看到十月的雨天
下雨的一个早晨
你披在我肩头的毛衣
温柔向下的水滴

那个人其实与这些无关
与后来的火车也无关
她只是存在于一个早晨的背景中
孤独的走过了那个现场
甚至只像一滴雨水敲打在雨伞上
这时候,她只是一种突然的表情
让我站在人流分至的路口
不知该快乐起来还是要更为忧伤

这时候,她只是
让我想起来
你说过会去一个岛上
那个地方没有楼房
也没有电话
我还想起来
距离这个日子
已经愈来愈近了

 


72: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就去大街上
看看,在橱窗的玻璃前
照一照棉布的衣裙

等一个人,就去邮电大楼
看看,我不写信,电话里
我也说不清这个城市多变的气温
那些穿绿衣服的邮差们,忙出忙进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

等一个人,就去车站的候车室
看看,看那些可以抵达的
车次,有没有更换或者删减
人群中或许能有几张亲切的
面孔,能有一群北回的雁阵
它们有一些温暖的翅膀
我却不能借来去找我爱的人

等一个人,就要恳求冬天的太阳
不要走进黄昏的丛林,就要等到屋檐下
冰凌开始融化,蚂蚁们也搬进新
房子,那只在老家的春天里衔泥的燕子
也嫁给了幸福的陌生人

73:孤独

 


让我摸摸那盏灯
让我摸摸你的名字
让我摸摸那些火柴中
最孤独的一根,白色的琴键上
留下的傍晚,和余音

让我摸到你的门槛
让我摸到你饱含泪水的
泥土、高度,和秘密
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错了
这面镜子也错了——
我是那么地爱你
却是天空下最灰暗的一个

74乞求:


我乞求你给我一个暖瓶
用来装下我的泪水
我乞求你给我一个冰箱
用来盛走我的骨灰。

我乞求你有一天能来到这儿
领回这一冷一热的亲姐妹
暖瓶你打开来饮水
回家的小路撒遍我的骨灰。

 

75:当春天到了陕南

 

我要把脚上正在穿着的这双鞋子
脱下来,放在河边上
让你知道,我死了
让所有的人知道
我已不在这个人世

我要把脚上正在穿着的这双鞋子
脱下来,放在河岸上
让你的亲人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死的时候
北方的气候还很寒冷
河面上正结着命运的薄冰
那些倒退着离开的北风
那些奔跑着前进的南风
还吹着堤坝和柳树
大河的南岸和北岸

我的母亲哭了,另有几个人也哭了
爱情像雷声,像闪电
像一列运送春天的火车开来了
却在一片感情的废墟里
敲响了亡灵的丧钟

 

76:在这个秋天,一头熊失踪了


南方和北方都没了他的踪影
这个秋天,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住进一个岩洞
浑浊的瞳孔、衰老的胡须
越来越笨的爪子都藏了起来
耳朵、咽喉,生满疮疔
只有双手还在动着
抓地上的泥巴
堵世界的嘴

他说,他就要死了
10天以后
20天以后
如果一盏灯,突然熄灭
那就是他
但临死之前
他要说一句话
他想告诉秋天
说他爱她
可是他就要死了
最后的疼痛已在秋风中来临
他举起蹄子
却已活不过这个巨大的秋天

 

77: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左眼看报,左手写字
用左边的眼球积聚光线
夜里睡觉我也喜欢睡在床铺的左边
像颗小个子的蚕豆,占据黑夜最小的位置

每次走动,我总是先跨出左腿
每次停顿
我也总是倾向生活的左侧
看上去,我总像流过这个世界
一条左撇子的河流

我固执地保持着这种习惯
其实和道听途说的左倾
机会主义的路线无关
我尽量地挪出右边的位置
右边的房间,右边的身体
右边的蓝天和草地
给那些另外的人
只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习惯了接受来自左边的疼痛
习惯了它们比右边来得更为仔细一些
准确一些
放荡一些
慢慢地
温暖一些
幸福一些

 

78:你们为什么都从不相信

 

我曾经告诉你们我想念你们
也想念曾经来过的一个夜晚
秋天的石榴树
和柳树站在一起
我曾经用羽毛蘸上颜料和水
在你们到来的夜里写诗
汗水,一层高过一层

我曾经告诉你们
我只是一种植物
我只是一个病人
我和这个世界
和街上的行人一样
懒地说话,懒地运动
懒地打扮,懒地笑
也懒地打开钢笔去写一部
事关麻雀的史书

我曾经告诉你们
整个世界都躺在一张病床上
男人和女人,挤在一起
那些有欲望的人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去了北边
有的去了南边
但他们都是一些有欲望的人
他们不说话
都是一些朝着自己的欲望走去的人

我说,上帝的欲望是和人一样的
把讨厌的人放逐
把喜欢的人紧紧搂在怀内
我来到这里
是一路倒退着
只是退到这里以后
就再也无处可去了

你们为什么都从不相信?
你们为什么都从不相信?

 

79: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在这剩下的时间里
把镜子扔掉,把裙子缝好
再去郊外割些青草
街市上
买来水果和一些足够的清水
来得及去来的路上
找回鞋子、脚印
去夜晚找回掉在房间的贞操和体温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去冬天取回炉灰
把春天的钥匙
从花园深处的泥土里翻出来
把曾经丢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都取回来

在我离开你们之前
我还来得及唱完这首歌
来得及烧掉给你们的诗歌、情书
以及赐给你们的房子
音乐和老唱机

来得及面对那些废弃了的仓库
荒芜着的野地
以及野地里堆放的亲人的尸体
那些荒草一样的尸体
发出最后一声混浊的叹息

 


80:植物人

 

有人让我交出钱包、项链、耳环
交出戒指、金表、存折、手机、信用卡
凡是身上值钱的
都命令我乖乖地交出来

我会一一照着他的话去做

因为我想活下来
我年轻、漂亮
还有大把的青春
没有挥霍

有人接着命令我交出外套、毛衣、长裙
内衣、丝袜,命令我
把皮肤,身体里的水分和器官
也都交上去

我也会照着他的话去做

因为我胆小
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我还在对爱情
对这个世界抱着迷人的幻想

可有人还要取走我的灵魂
我的骨头、我的思想,和藏在床铺下面的尿渍
说要开一家名人博物馆
记录历史,记录今夜
发生在2004年10月22日临晨4点
著名诗人李小洛被劫事件的全过程

我想了想却没有答应他

我想都没想
就从十八层高楼的阳台上
纵身跳了下来
把自己摔成了一个植物人

 

81:谁造的这个“我”字真好

 

这是用鼠标双击我的电脑以后
产生的想法——
谁造的这个“我”字真是好啊
那个造“我”的人真的很伟大

我的电脑里有我的文档
我的文档有我的诗歌
在我的诗歌里我写下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我爬上一辆运煤的火车
和我的两姐妹:张爱玲、狄金森
坐在了一起,我已经不行了
上帝他让我找人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喜欢扬着头走路
最后我还写下省下我
省下我多余的地址和姓名

我在想
现在,我打开的只是一台
我的电脑啊
如果是双击我的生命呢
我将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的世界我的春天里
是否贴满了我的标签
我的脸上我的身体
是否挂满了我的商标

谁造的这个“我”字真是好啊
那个造“我”的人他可真伟大
我想,我可不能把自己让他们弄丢了
弄丢了,我可就和你们一样
和这个世界一样了
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82:我捏造的

 


我承认许多夜晚我都在失眠
我承认我的杯子里
注满了清水,注满了回忆
安眠药和虚假的谎言

我还曾经在从前的春天里
捏造过花朵 ,捏造过河边的青草
把春天堤坝上散步的人
捏造成幸福的情侣
让他们爱得没有退路,永不回头

我承认,我还捏造了你
捏造黄昏里灰暗的邂逅
你手里抱着一支蓝色的枭尾花
感动得我流下了狐狸的泪水
上帝躲在天上看我们
不再恨它的孩子,也不再
追究那些有过失的人

其实这是一些简单而辛苦的事儿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我还要捏造一个自己
我要把自己捏造得完美一些
要像一个英雄或者美女那样
站在人群的中央
让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
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如花似玉,气宇轩昂
怀着一副济世救困的眼神

 


83:比如你走的时候

 

这个秋天有很多事情
都出乎意料,超出了
以前的想像
比如天气
比如太阳
比如你让我看见
秋天的凉
挂在邻家阳台上的毛衣
温柔向下的水滴
另有一群月光溜进了厨房
在那里打闹,唱歌
把剩下的啤酒喝光
在影子上跳着苍茫的舞
踩着一些零乱的碎步

比如清晨说来就来了
和有些人有些事情一样
不打招呼,也不提前敲门
太阳跟在它的身后
跑进田野里去征收租金
征收一个正在地里拔草的男人
苍老的岁月和不幸的命运

比如你走的时候
陵园西路的树叶
还是绿的
街上的女孩子们还穿着漂亮的吊带裙
散发着春天和爱情的体温
可你走以后
傍晚就成了疾病
成了把我囚禁在荒凉和病床中的
借口和福音
台灯坏了
床铺上长出了巨大的蘑菇云
只有房东大声地笑着
大声地说话
把秋天的玻璃窗
突然间,摇出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84:我要指给你看

 

我要指给你那些坐在高处
斜着眼睛看下来的人
指给你他们的冷漠
掠夺春天的双手

我要指给你
我的幸福,痛苦
我在黑夜
紧紧抱着怀里的膝盖、裙子
和一本总也背不完的书

指给你
那个一直躲着面孔的上帝

我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他却从来不肯在我疼痛的时候来现身

在这个迷人的秋天里
因为爱和委屈,我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我决定,向你指出
上帝其实是一个愚蠢的人
上帝其实还是一个懒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