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省下我
省下我吃的蔬菜、粮食和水果
省下我用的书本、稿纸和笔墨。
省下我穿的丝绸,我用的口红、香水
省下我拨打的电话,佩戴的首饰。
省下我坐的车辆,让道路宽畅
省下我住的房子,收留父亲。
省下我的恋爱,节省玫瑰和戒指
省下我的泪水,去浇灌麦子和中国。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索要和哀求吧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
然后,请把我拿走。
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
这样多余的活着
多余的用着姓名的人。
2:我要这样慢慢地活着
我要这样慢慢地醒来
慢慢去晒那些照进院子里的太阳
慢慢地喝酒,写诗
在一些用还是不用的词语上
慢慢地犹豫
我要慢慢地说话
等待着冰雪融化,等待那些迟早
要开的花朵。慢慢地
坐在田野上,看比我更快的蜗牛们
沿着一些时光的轨道慢慢地爬行
我要慢慢地恋爱
慢慢地享受完
每一场筵席的甘露
慢慢怨恨,让它们陪伴我的
时间更久一些
我还要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水
回首一条春天的小路
慢慢地哭泣,慢慢地欢笑
让一切因果慢慢地发生和循环
最后,我要慢慢地过完这一生
在慢慢的在傍晚里慢慢地死去
3:上帝也恨我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体
所以电话薄里只存一个号码
所以窗子上只涂一种油漆
所以园子里只种一种植物
我只是一个简单的身体
所以我有简单的眼睛
简单的嘴唇
头发也是简单的
简单的黑着
所以上帝也恨我
它只让我认识一条向北的路
它只让我听到一首春天的歌
秋天到了
我也不要它的浆果
所以——
我总是常常挨饿,常常孤独
看到的天空,也总是一种冷冷的颜色
4:这些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我给你的微笑
我流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语
都是假的。
我唱给你的歌声,我写给你的诗歌
我送给你的玫瑰
也是假的。
我给你的拐杖、棉衣和鞋子是假的
我给你的房门上的钥匙也是假的。
(昨天,我刚刚从房东哪儿租凭了它们
我刚刚从上帝那儿租凭了这个世界)。
包括我现在呈现给你的黑暗和苦难
我克隆给你的阴影
我现在正在说着的这些话
统统都是假的。啊
都是因为我们向来
塞满了溃败的芦苇和尘灰而是假的!
5:傍晚的时候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一群
上山的伙伴
一个人,去了山谷
一条只有荒草和石头的山谷
我沿着人们走过的那条小路
让自己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块巨大的尘土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风从低处吹来,吹过
那些荒草,吹动了
我的衣襟
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些恐惧
一些寒冷和失望
就学着松树的样子
对着天空三击掌
可是一直等到后来
深夜了
等到又一个清晨出现了
也还是没有听到那个返回的声音
在我的耳畔吹响
6:我的俩姐妹
我又想起我的另外俩个姐妹
张爱玲,和狄金森
我又想起她们
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儿
干些什么
是不是和我一样
在夜深里喝酒
写诗,面对着天空发呆
是不是她们也在想我
想留在家里的月光和钢琴
在这个春天
我想念着她们
想念着从前我们
一起穿过两道篱笆
走进郊外的麦田
我穿着和她们同样的高跟鞋
同样的长筒袜和丝巾
傍晚了,我们走到了一个水塔的附近
看着高高的塔尖
从塔尖上流下来的河水
看着远处更高的塔吊
像一个独臂的巨人
我们曾是那样的快乐。那样地
爱着那些喝水的人
---只是,她们老了
步履很慢;需要不断地
停下来,停下来歇一歇
等一等,那些后面的人
7:我爱上一只麻雀
我爱上一只麻雀
爱上它在秋天的背影
灰色的眼睛,从云尖
孤独地走过
我爱上了这只麻雀
爱着这个沉默在田野上的野孩子
像热爱大地上的落叶一样
温柔地爱着
在冬天刚过,刚刚开垦的
一片荒坡上,我爱的这只麻雀
它在太阳这盏陌生的路灯下
一对翅膀的影子,从天空垂下
一直垂到了祖国的江河
它从世界的黑里飞出来
飞啊; 飞啊; 啊飞得
多像一只幸福的麻雀
8:我爬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
天黑时,我爬上了
一辆运煤的火车
在倒数第4节的车厢里
和那些煤们坐在一起
我的身体漆黑
只有眼睛像挂车头上的
两只灯笼
枯红地亮着
不时打量一下那些躺在身边
睡着了的煤
可我不问它们为什么要去流浪
为什么要离开温暖的故乡
我只是无意间才爬上了这列火车
这是一列运煤的火车
火车上堆满了煤
煤要运到远方
我想我会和它们一样
会被运进一片炉火的海洋
9:到医院的病房去
到一个医院的病房里去看一看
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
医生、护士们那些僵硬的脸
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
在漏。看一看
栅栏、氧气,窗外的
小树,在剪。看看---
啊,再看看:伙房、水塔
楼房的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
人类的光线,在暗。
10: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我喜欢这样扬着头走路
是因为有人在空中揪住了我的头发
是因为我从前在田野里伏下身子
把四肢紧贴着大地,爬
是因为——
我已过完了蜗牛的一生
蚯蚓的一生,蚂蚁的一生
猪的一生。啊,那些低贱
屈辱的一生
11: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就像上帝在高处看我们。我喜欢看
那些地上的昆虫
地上的倒影,地上的印迹。
地上的一片纸屑,一片落在路边的树叶
一朵花瓣,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一行庄稼,一粒发霉的种子
面对它们,我都会低头。
都会轻轻地低下头去
让大地,在我一低头的瞬间
看见,我
一直含在眼里的这颗泪滴。
12:好久没有哭过了
好久都没有哭过了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泉水
己经不多了
好久都没有哭出过眼泪了
瞳孔里的小树
叶子已经枯黄了
睫毛就像荒草一样站立在两旁
那个在春天浇水的人己经开走了
就像一列火车开了过来
在站台上放下了一些邮件
然后又轰隆轰隆地往前开走了
轰隆轰隆地往北方开走了
13:他说起一头狮子
他说高原上有一头狮子
在黄昏里唱歌
庞大的歌声从乌云
从鹰翅,从夜里不曾睡下的石头
和森林中穿过
他说,你信不信
那头狮子在唱歌的时候
样子漂亮极了
像月光,像草地
像雪山,抱着自己庞大的影子
在天地间走来走去
安静的棕毛
安静的胡须
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那头会唱歌的狮子
他已经来了,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灰暗的秋天里
14: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一只乌鸦背着影子
在天上飞
没有人知道它引领的亡魂
那些影子
足以压垮一只乌鸦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
乌鸦的沉默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它告诉那些睡在夜里的人
要看好自己的影子
不要让他们走夜路
也不要离开房间,离开灯盏太久
没有人理它
也没有人听它的
他们用树枝,石头躯赶它
他们把它叫作乌鸦
只有那些被上帝圈点过的影子
在最后的夕光里
抓住了它的羽毛
爬到了它的脊背上
这些过惯了享乐生活的人啊
他们要最后一次抓住享乐的翅膀
抓住乌鸦,飞着去天堂
而那只乌鸦
就背着他们往前飞
从沼泽、荒草上往前飞
没有人知道它最后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它最后的巢穴在哪里
当初上帝在造它的时候
也没有考虑过其它的颜色
没有在后来分配工作的时候
发一张表格给它
想起来要问一问它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
所以,一只乌鸦的一生
就是命中注定的
就是一只乌鸦的一生啊
15:我不喜欢世界上的那些风
我不喜欢那些风
它们刮起来的样子
老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我不喜欢那些风
它们总是弄乱我的头发
我的裙子,还有我脸上
那些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
眉毛和表情
这一群贪生怕死的风
一群好逸恶劳的风
夏天躲在山洞里睡这一群贪生怕死的风
一群好逸恶劳的风
夏天躲在山洞里睡觉
秋天又像一面镜子那样
跑出来恣意招摇
对于那些穷衣烂衫的朋友
它们一哄而上
对于那些穿着皮衣的人
却从来不敢靠近
只是在他们的身后整天拖着长尾巴
低眉顺眼
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所以,我向来不喜欢这些风
不喜欢近处的这些风
也不喜欢那些远程的风
不喜欢从身后吹来的
也不喜欢从身边吹过的
16:只有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只剩下最后的一颗眼泪了
我在犹豫着要把它流给谁
那些我爱的人
我不能流给他们
一颗眼泪砸下来
砸不出巨大的雨点
也惊不出春天的雷声
更不能让他们从花园的深处回过头
那些爱我的人
我也不能流给他们
他们爱我时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天我走了
他们也会像爱我一样爱上别人
一颗眼泪就像一场霉雨
就像一个女人的一生
所以我最后的最后一颗眼泪
我一定不能轻易地把它流下来
我只会让它在眼眶里深深地蓄着
我只能把这最后的一颗眼泪
留给我自己 ,流给我最心爱的人
17:为了接近一个秋天
我戴上灰色的帽子,面罩
把头发,眼睛和嘴唇
也都染上了灰色
我把自己打扮成了
一个沉默的妇人
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坐在岸边看着潮落
我还拒绝了春天
拒绝了绿草和花朵
不让夏天和北风靠近我
我把那些帐篷和房间的钥匙
小心地守护着
为了交给你,为了交给你我的一切
为了让你涂抹森林,涂抹原野
涂抹晚霞和山坡
我还留下了一瓶处女的鲜血
18:我要把世界上的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世界上那些篱笆都抽开
栏杆都拔走
把那些围墙都拆掉
我要把那些拆下来的砖头拿去铺路
拔掉的栏杆拿去当柴劈
抽开的篱笆拿去当草席
我要让这个世界从此宽畅起来
春天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
这样,我就可以在草坪上睡觉
在影子上跳舞
就可以在经过任何一道围墙时
不再踮起了脚尖去张望
在这个世界上
太阳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花朵想在哪儿开放
就可以在哪儿开放
我啊,如我爱你,像在什么时候抱你
就在什么时候紧紧地抱住你不放
19: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天慢慢冷了
慢慢黑了下来
风推着树叶们发黑的尸体
去旁边的墓地
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他的背影有些暗淡
破旧的毛衣
裹着破旧的身体
我在这时候跟上他
跟上了他的脚印往前走
走过了小桥,小桥下的流水
以及小巷铺着的青石板路
我没让鞋跟发出响声
也没让他知道我走在他的身后
后来,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路没有了,那个人也就没有了
只有我还在走着
在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看身后
那些来历不明的风
20:一只暖水瓶爆炸了
去看你的时候
我的春天已接近了尾声
只有涣散的柳絮
还在空中舞动
中午的时候你带我去了城西
一家不大不小的餐厅
菜还没上齐的时候
一只水瓶突然爆炸了
在距我们两米的地方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让事先毫无准备的我
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时你忽然笑了
看着地上的碎片说
这好像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那只水瓶等了许多年
今天它终于把自己炸掉了
21: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我背对着火车行走的方向坐下来
感觉自己正从一些生活的场景里徐徐后退
后退着返回消失的时光
一点一点接近从前的春天
从前的房屋和车站
我喜欢这种倒退的感觉
像一部老电影的回放
一些重要的片段总是可以一遍遍重来
我就在这其中一再返回河流
一再返回青草,禾苗和田野
我喜欢把那枚后退键
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一路倒退
一路倒退着从后来的结局
从你的身边离开
一直退回到遥远的那个清晨
母亲的柔软,温暖的子宫
22: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一些前所未有的好天气
来到了这个春天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发出好听的旋律
火车在山河上跑
祖国的田野长满了整齐的小麦
一些好消息提前来到
远方的客人正在走出站台
看海的老人看见了大海
想家的燕子飞回了旧都
那个肩披丝绸的女子
也终于找到幸福的小旅馆
这个春天真是个好春天
是个好的总是让人想起来要
干点什么的好春天
于是我坐在院子的滕椅上
看见了那些睡觉的太阳
看见了它们和我一样懒
23:因为我是一个逃犯
我想我应该是从牢房里来的吧
那个黑色牢房
一块黑布一个破旧的门洞里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逃犯
所以我在白天睡觉
夜晚走路,去河边晾晒我的果实
我是从地狱里来的吧
那个火烧的宫殿
一片焦黑的遗址,废墟
我从那里逃了出来
像一个逃犯那样逃了出来
藏起从前的衣服、墨镜、名字
和性别,躲在幽深的山洞里
所以我喜欢黑色,喜欢夜晚
喜欢世界上一切没有亮光
没有声音的地方
所以我脱掉鞋子,掩埋灯盏
也从来不在高兴的时候尖叫
看见海的时候欢呼
在你离开的时候哭出声来
因为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是
一个要不断逃跑的囚犯
24:那些发出来的响声和听到的响声是不一样的
我常常怀疑那些听到的响声
是种错觉,这让我同时怀疑
自己的耳朵
总是把这些声音听成
另外一种声音了,所以
整个春天没有一个响声让我疼痛就结束了
整个春天我成了一个怀疑自己
怀疑别人,怀疑一切的人
我开始给自己制造响声
把房间、走廊、凳子、椅子
把碗筷、钢笔、报纸、床铺
弄出了一种巨大的响声
这样,我就感觉我还在活着
就知道活在自己发出来的响声里
和那些听到的响声是多么的不一样
25:是谁暗示了那些石头
天亮以前
时间暗示了黑夜
黑夜又暗示了灯盏
于是有一些角落被照耀
有一些被遗忘
世界就在不同的方向光明
或者黑暗着
而天亮以前,阴雨还暗示了大地
暗示了丛林
丛林里
那些发霉的蘑菇
墙壁,坝堤,陡立。
窗户,房门,紧闭。还有
干枯的水井
焦萎的禾苗
堵塞的道路
这些又是谁暗示的?
又是谁暗示了那些
频繁的荒草和石头?
26:我看着一条鱼
我看着一条鱼
一条躺在淤泥里喘气的鱼
水草从它的身边上升
和那些水泡们一起上升
我看着一条鱼
去水面崭露头角
就像我小时候
总喜欢打掉夜里的棉被
把头伸进漆黑的空气里
使劲地呼吸
可那条鱼现在却在淤泥里躺了下来
不再游动
也不去更远的地方
那些漂亮的红裙子从他身边游过
漂亮的长睫毛也游了过去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躺着
躺着看着她们
看着我淡淡的如此盯着世界的眼神
27:从你那里过来的这些雨
昨天晚上还下在你那里的这些雨
今天就来到了这个城市
像是紧走慢走赶了一夜
一大早就敲开了我的房门
在看见它们的那一瞬
我有些吃惊
提速以后的火车也没有这么快啊
两个翅膀的飞机也没有这么快啊
它们是坐着什么来的呢
它们一下子,就从高山、河流
几千里之外的地方跨了过来
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眼前
它们过来,摸摸我的脸、我的耳朵
我的裙子、我裸露在空气里凉凉的
小腿和手臂
它们说着它们的情话
不停地告诉我,它们
都是一路从你那里下过来的
28:我要去看望我另外一个面孔
我又背起了行李
背起五月一个阴天上路
我要去那些更远的秋天
更虚假的世界
寻找不同世界里不同的
泥土和灰尘
因此,我丢掉了以前用过的地图
放弃了从前在上面标过的
记号、地名和线路
绕过了从前住过的旅馆和房间
我撑开帐篷,摊开床铺
和那些夜深的风
蚂蚁、昆虫们住在了一起
我让它们在我的身体上,筑巢
在我的眼睛里,哭泣
在我的心灵里,做梦
啊,为了折磨它们,我还让它们
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走啊走啊,一直背着这个巨大的包袱
29:我看到
我看到医院,看到医院里
那些医生们在忙着
忙着把一团哭声包来包去
看到早晨、太阳,窗格上
母亲的脸,也在忙着
忙着来临,照耀,或者流泪
我看到春天,春天里
世界和世界上那些在秋天奔跑的人
忙着拔草、收割,活着或者死去
像一条街道,一片房屋,一家店铺
一个忙着逢制寿衣的老裁缝
我看到乌鸦在天上飞
火葬场忙着冒出白烟
我自己也在忙着,忙着说话,睡觉,喝水
忙着爱,想念或者怨恨
忙着从这个世界,这些白天,黑夜
从他们当中,大步地跨过去
30:我这样形容坐在一列火车上的我自己
一列火车带着我
就像血液带着栓子
在谁的身体里走
我知道那些栓子
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像滚动的雪球
堵塞大脑,心脏
让身体瘫痪,生命塌陷
所以我想告诉你
在那些栓子还没集聚以前
先去掉杂质
在我还没有买来车票
走进车厢以前
把火车开走
在铁路还没修好之前
把那些枕木、钢轨都偷走
这样,就不必担心
即将要到来的一天
即将要到来的灾难
31:这一次
这一次,我想变成一条狗
一条宠物狗
让那些穿绸衣的女人
抱在怀里
住进大房子
在柔软的地毯上撒欢、排泄
吃饼干,喝牛奶
嗅着她们的香味
晚上睡在她们的床上
抱着她们的乳房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一个人
在夜深失眠,发呆
喝酒,流泪
一个人
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体温
我也不会在深夜的马路上流浪了
我要让她们把我紧紧地抱着
像抱她们的命一样
我要过上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
一种我从来也没有过上的好生活
我要在那些没有风雨的夜里
枕着她们的美梦
偶尔想一想
我从前的生活
想一想
那些至今还在街头游荡
喝醉了仍不肯回家的那些写诗的同行
32:青草翻来翻去
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像一个包裹
一副行李
被人背着
被填在一张淡蓝的包裹单上
可当初寄存包裹的人
却没有写明我要到达的地方
却没有写上:上帝亲收
这样我就被退了回来
被世界退了回来
不能跟我爱的人一起
不能活在在春天里
和那些蜜蜂们住在一起
可那个当初寄包裹的人
也没有留下他的地址
所以我也无法循着原路返回
在超出了保质期以后
就和一卷废纸、一本旧书一起
被抛进野外,抛进了坟场
那些风们翻来翻去
青草翻来翻去
最后,一场大雨袭来
洗掉我身上所有的笔迹
成为一块无字的墓碑
33:我不能停下来了
我不能停下来了
并不是我愿意这样
是那些人群,那些风
已经涌来
是它们挟裹着我,不停地
向前推进
就像一台开过春天的推土机
巨大的牙齿啃住了
破碎的大地
一直向夏天开去
如果我停下来
比如说像一棵简单的树
一样,停在了路边
那些人群、那些车辆
那些推土机,就会从我的头顶
我的身体,我的房屋上
狠狠地碾过去
碾过去
而如果我不停下来
我也只能顺着这些人群
这股风向
走下去,走下去
啊,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34:我的双腿背叛了我
我不能从摔倒的地方
再爬起来了
是因为这一次我摔得很重
而且摔到了很脏的地方
那些苍蝇很快在我的伤口
和身体里产下了虫卵
我不能再爬起来了
还因为我的双腿
已经背叛了我
它们爱上了躺下来的生活
躺在地上不再行走懒惰的生活
趴在地上不再奔跑可耻的生活
它们!再也不愿像上面的双手和臂膀
像两个傻瓜那样!
划动着我沉重的躯体、糊涂的脑袋
失火的思想,奔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它们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背叛我啊
它们是早已商量好了要让我
像一片枯叶、一粒发霉的种子那样
在路上,眼睁睁地看着我烂啊烂啊
眼睁睁地,烂成了一只废弃的蜂箱
35:我们寻找的东西
有的人找了一生
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
有的人找到了
又把它扔掉了
像扔一条旧抹布一样
从高楼的窗口里扔下去
落地时也砸不出任何的声响
落地时也听不出任何的声响
36:上帝让我找人
上帝让我找人
在这个春天
他让我找一个穿布衣
背二胡,流浪的年轻人
上帝让我找到这个人
取回父亲临走时送给他的钥匙和奶嘴
在天亮以前,上帝说
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必须找着他
取回父亲给我捎来的小时候
一些尿布
一些生活用品
擦泪用的旧毛巾
上帝告诉我,要用他的名义
要沿着空气里一些烟草的味道
二胡的旋律去找他
找他时,步履一定要轻,要轻
37:我最爱的人
从你的眼神里
我知道,有一句话你很想知道
那句话其实我也知道
却不能说出来
不能让你也知道
我最爱的人不是你
也不是在春天里漫步的那些人
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是因为我还在活着
因为你还在我的身边
就是有一天
我要死了,临死前
我也不能说
我也一定要紧闭着眼睛和嘴唇
不让这句话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不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
从来不会是你,也从来不是世界上
任何一个其他的人
38:青春啊青春
就那样上山,下山,
就那样沿着流失的
时光。沿着时光的
顺序,去一个山坡
一个森林。去看一个
笑容可掬,冬天的
花园。
39:整个世界住在我的泪水里
我知道有人在远方哭我
我知道有人在天上笑我
有人保留着一幅冬天的肖像
就像关闭一个夏天的洪水
我知道有人在背回一个口袋
我知道那个口袋里装满了
粮食和我
我住在粮食里
就像大地住在水里
就像我也哭了
哭着你的肋骨,哭着你的经书
整个世界就这样住在了我的泪水里
40:墓志铭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已经走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还要留下来
这个世界上有些房子
就显得有点儿空旷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两盏灯
两盏装满了桐油的灯,就必须有人
把它们移到一起
再看见那些爱你的光
41:让人民都住进别墅去
让人民都住进别墅去
让人民都有米饭吃
让人民都娶到老婆
生下儿子
那些房子、院子、草坪
空地,就要再大一些
这些城市,这片地毯
就要更宽一些
就要宽大的像天空,像大地
像一个人的胸怀,住着奔跑
和空气
42:无题
1924年,春天。陕南,安康
赵家大院,风好大
吹着月季,蔷薇,三月的桃花
她穿着一身丝绸,一个女人
六岁的小褂
1936年,赵府的灯笼,赵府的
窗花。有人悄悄附在她的耳边:
留洋的姑爷回来啦。
1937年,漫天飞舞的柳絮,漫天飞舞的
扬花。她哭了
一乘清晨的花轿抬上她。
另一个镇子,另一个
大院、春天
栅栏,好一道倾斜的篱笆。
提着鸟笼的男人住在鸟笼里
摔碎镜子的命运住在玻璃里。
1948年,1948年
第二年的夏天
第二年是一匹花白的萱麻
孩子们哭着父亲,她哭着
一个世界的黑,一只飞进体内的
乌鸦。她描红的手艺
几天后,手中的锄柄
也轻轻的放下。松开了
女儿:母亲,小姨
我们在很远的地方称呼她:外婆
却没有见过世界上的
青草,世界上的
落日,和晚霞。
43:我已经不行了
还我牙齿
还我食指
还我脑袋
还我手枪
还我手枪里的子弹
还我水
还我布满泪痕的天空
还我太阳
还我太阳下我曾出逃的那条小路
还我金币
还我用金子也换不来的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体
你也要还给我
还给我!
你从我这里借走的一切
你都要还给我
包括我看着这只蚂蚁流下的泪水
包括我听见你的枪声
心脏里渗出的洪水
你都还给我吧
还给我吧
还给我吧
我已经不行了
我已经
快要死了
你快把欠我的那片大地
啊,大地上的那滴泪水
泪水浸泡的那座皇宫
皇宫里早已挖好的那个深坑
还给我吧
还给我吧——
我已经快不行了
44: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我要做一个享乐主义的人
我要用光这个世界
用光世界上所有的纸巾
擦干身体内的血
我要用那些血迹一样怒放的花朵
去表白我打开的快乐
用光那些花朵一样的衣服
那些泪滴一样的珠宝
让你们看见我,爱上我
——然后,我要用光你们
让你们做我的筷子
做我的口红
做我的影子和小偷
我的邻居和乞丐
我要用那些修好的马路、公路、铁路
空气中的飘泊之路
海水上的流浪之路
回到你们的身边
拍拍你们,拍着你们瑟索的肩膀
说,我来了
我来了,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来到了世界这个宽大的床上
宽大的病床上
就是为了用光你们
让你们也用光我
啊,让你们,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蜜蜂
这个世界上活着的苍蝇
这个世界上半死不活的男人和女人
和我一起享乐的
45: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卡车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像草垛
随便地堆在车厢上。
满大街的女人们因此而惊慌失措。
纷纷低下头,去寻找地上
那些远逝的青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火车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像枕木
整齐地铺在铁轨两旁。
铁轨越铺越远
铺到了天堂的门前。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我等着有人用飞机送来玫瑰。
我等着有人用轮船送来玫瑰。
那些玫瑰让天空拥挤太阳低垂
让甲板倾斜,大海落泪
海鸥们也无家可归。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那些花店里摆着的,花园里种着的
院子里长着的,阳台上开着的
世界上那些活着的玫瑰。
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玫瑰
有颜色的玫瑰。
它们,已统统被采了下来。
它们,已统统被送给了我
送到了这个房间、这个春天里。
所以,你不能再坐下去了
你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你要赶到那些玫瑰还在路上的时候
迅速找到那个要送你玫瑰的人。
46:一生的快乐
这些房子,每一间
我都想进去坐坐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哪怕只有一束阳光
只有一位老人
揣着日记
和脆弱的童心
这些火车,每一列
我都想随它们走走
不管它们开往哪里
铁轨铺往哪儿
那些遥远的季节
那些遥远的冰雪
我都愿意热爱它们,热爱
这个世界的寒冷和残缺
这些话语,每一句
我都想随便说说
说一说我的裙子
深秋了,那些裙子上开出的花朵
我和它们一样
在开着,开着
有一天,累了,凋谢了
我就停下来,啊,停下来
停下来的世界
好像一个巨大的湖泊
47:运菠萝的卡车
我不知道那些运菠萝的卡车
是从哪儿来,那个站在卡车上
兜售菠萝的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卡车,运来了一个城市
热闹的黄昏,和一群
围着卡车挑选菠萝的人
可是,曾经在房间里
和我分割菠萝的那个人
他已经走了
临走时他告诉我
步履要慢,步履要慢一点
再慢一点:急喘的小河啊
很快就走完了青春
火车跑得那么快
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一生的遂道
一生的黑暗都走完
他让我多想想草木、植物们的一生
想想山坡上那两棵挺拔的乔木,它们
一生一世也站不到一处的
快乐和苦痛
现在,秋风已淹没了村庄
田野上空无一物
从北方开来的卡车
早已运走了他的禾苗和庄稼
他或许坐在一片果园里
或许去了小镇上的邮局
也许又骑着车子
经过了湖边
一个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拍着
另一个人的肩膀
就像当年在唐朝的流放地
在昏暗的客栈里
那个醉到在村头的诗人
退掉了帝国的聘礼
和麻雀、乌鸦们,混在了一起
48:我要出趟远门
出门之前,我要把这房间里的沙发
桌子和床单,再摸上一遍
我把这房间里的灯光、扫帚
和灰尘,再摸上一遍
然后,用白色的棉布盖好它们
因为,这一次,我会离开很长一段
日子,我要一个人出趟远门
我要留下它们
像一个总是不能带上我走的人一样
孤独地留下它们
留下这群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的仆人
当我走出门,我还要回头
再摸摸门上的那把锁
看它是不是真的已经锁紧
因为,这一次啊,我真的是要
离开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我真的是要去找
那个离开了很久很久
却又没有地址的人
49:我老了
我老了
我的这双手
再也够不着嫩绿的树叶
再也不能
让你疼痛了
我的这双手
就像一根伸进春天
却发不出新芽的老枝条
那些乌鸦们也从旁边绕过去了
它再也不能抽打春天
给你疼痛了
我伸出它
碰了碰你的眼睛
你挂在墙上的倒影
你躲开了
一盏灯就灭了
我伸出它
又摸了摸你的头发
你抱在胸前的手臂
你往后退去了
一盏灯又灭了
我不停地伸出它
去碰了碰你的耳朵
你的衣襟
你裸露在空气里的体温
这些你也躲开了
我就像一袋垃圾
一层灰尘那样,坐在路边
等着那辆清洁车从远方开来了
等着一群麻雀
抬着我从山岗上经过
去那些还没去过
更远的江河了
等有人把我用过的油灯
留下来
把我碗里的半碗清水
留下来
把它们交给那个前来找我的人了
让他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
剩下的三盏灯也熄灭了
这个世界终于一片漆黑了
50:明天我要去一次当铺
明天我要去一次当铺
去当掉一些首饰
当掉一些遗物
一些睡衣上
残留的体温和血迹
明天我去当铺的路上
会路过一家花店
那儿的鲜花正在盛开
为了眼疾盛开
路过了一处热闹的集贸市场
伤感的水泥台子上
摆满了打发饥饿的蔬菜
打发死亡的蔬菜
明天我走在路上
还会招徕一些好奇的目光
会有一些愤怒的唾沫
唾在我的脸上
一片愤怒的人群,在小声地议论
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啊,她出卖了身体
把那些颓丧的外衣
抱在败坏的手上
她带着一群观众
走进拐角处的人民医院
她躺在污脏的手术台上
熟手的外科医生依次
从她的肉里取出肝、脾、苦胆、心
可以卖掉的左肾和右肾
然后,她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再一次
从手术台上跳下来
浑身鲜血
走进了惊慌失措的典当行
啊,她冲着里面喊
小声地喊
——我要当掉它们
为了足够的钱
为了买回足够的光
为了活下去,为了死
为了这个时代白天丧尽
那些慢慢围上来的黑夜和失眠
51:这个冬天不太冷
这个冬天不太冷
广场上的雕塑还没有峻工
我从一扇关闭已久的门里走出来
穿过了这个热火朝天劳动的场景
这个冬天不太冷,箱子里的啤酒
还剩下了最后两瓶
我靠在刚刚燃起的
炉火边,慢慢地喝着它们
我像担心着一场早已开始的宴席
担心一些人会提前走掉,而不忍
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空
这个冬天,风经过琴键时
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补丁在天空上
像一些飘浮的云。我站在夜晚的中央
像一只被人类领养的小苍蝇
像孤独的药棉住在人民的伤口中
每天晚上,我是那么晚地睡下
是那么早地醒来
我是那么深地思念着,一个
躲起来,让人找不到的人
啊,那个荒凉、遥远、面孔模糊
迟早要来敲门的人
52:我要做一个长工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每天早上,唤他起床
拿来他的拖鞋,热水和毛巾
冲好牛奶,打开房门
替他刮掉胡子,递过
他的领带、西装
围巾、帽子和大衣
我要做一个人的长工
看好他的房门,他的花园
看好他栽在阳台上的那些花儿和草芥
我要跟一口铁锅、一副碗筷、一只茶杯一起
准备下他每天的饭菜和开水
我要铺好床单、棉被
擦净桌子、椅子和地板上的灰尘
整理书柜,倒掉那些污泥和垃圾
我要一辈子跟着他
跟着他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了,等着最后
一条上山的小路
53: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那些蚂蚁为什么不飞起来
不像我
也不像一只麻雀那样
去天空里觅食
那些蚂蚁为什么飞不起来
不像蝗虫,也不像一只蚂蚱那样
跳到庄稼和叶子上
为什么,它们
为什么不飞
不像蝴蝶一样
不像燕子一样
不像一支长箭,一艘飞船那样
突然从地面上飞起来呢
飞起来,它们就不用搬家了
也不用一辈子都在那些泥里土里爬了
就能像春风一样飞过花朵
云朵一样住在天上了
54:我要赤裸着穿过这个城市
首先,我要解开鞋带,脱掉鞋子、丝袜
然后解开纽扣,脱掉裙子和内衣
脱掉你,脱掉戒指
最后,连皮肤也一起脱去
我还要像一缕空气从床上站起来
打开房门走到大街上
要从那些行人、车辆中间
从楼房和树荫的缝隙中穿过
然后踩着满城的人群和头颅
赤裸地赤裸地
就像风从春天慢慢地刮过
55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可是这些绿草、这些花朵,我都要。
既然它们是为春天预备的
也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可是这些玻璃、这些镜子,我都要。
我要照一照自己
还要照一照那些走在前面和身后的人。
我要一身美丽,一路通畅
走到你的面前,走到上帝的门前。
所以,这些裙子、香水
这些口红、轿车
这些珠宝和钻石
我也都要了。
我要把它们分给那些穷人和富人。
那些仇人和亲人。
我要让他们和我一样!
----对这个世界充满爱和欲望
啊,和我一样!做一只并不贪婪
却要终生吃草的羊。
56:给小月的诗
小月,你告诉我,你
最恨的是玉米
那些玉米,至今长在你们的村子里
渭北平原上,那些饥饿的村庄
它们的肤色,总是玉米晒干后的颜色。
小月,你还告诉了我
另一种植物:荞麦
它们也是粮食,却轻得
像一群溃败的影子。
你告诉我,它们在春天爱穿的
几件外衣,和秋收时
一群麻雀飞过
它们是怎样像一捆芝麻那样
张开了小小的嘴巴
贴近了夏天和大地。
小月,你们的家,你们的家门口
肯定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一棵枣树,结出了几个酸枣
早起的母亲迎着露水,拔草
去了更远的田地。
但这些,小月,你却没有告诉我
你说,天黑了,我要走了
工厂的大门是在半个小时前打开的
这会儿肯定就要关闭了。
57:秋天以后
有人提着马灯来到了地边,
想询问种萱麻的人
要如何攫取那些长势优良的种子
又怎样在雨后开始秋天的播种。
我告诉她
其实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一种具体的种植
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爱所要经过的途径和程序。
蚯蚓在泥土里饮水
而我,寻找这个世界
是沿着一条时光行走的痕迹。
58:雨是从哪儿下起来的
雨原来是下在村里的
是下在草叶、树枝、和房顶上的
是从田野、庄稼,和墓碑那儿
先下起来的
所以,从前的雨声是由远而近的
是从野外传来的
是砸在我们心上的
哪儿像现在,我们住在这儿
我们睡在这儿
雨都楼顶上下了一整夜了
我们却不知道它是从哪儿下起来的
59: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晒晒太阳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去晒晒太阳
让那些太阳晒晒我的身体
心脏和粗布。
到那些可以去的地方
去取出冬天的酒瓶、帽子。胃
床单铺在田野上。
让那些麦苗、花朵、谷秧
也和我一起晒晒这些春天的太阳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让他像父亲一样。
让我闭上眼睛,摊开臂膀
寄生在身上的羽毛
也和我一起,晒晒这春天的太阳。
晒晒这可以让人松让人软
让人飞翔让人死的太阳!
60:爱情的蛀虫
我要像一条蛀虫住在苹果里那样
住进一个城市
我要先从地下挖开通道
一条四通八达的路
通往银行
通往饭店
通往码头和机场
我要从钞票开始,蛀
从晚餐开始,蛀
从车站、码头和机场开始
蛀空你逃跑的道路
从树叶和花瓣开始
蛀空春天
从欧洲和美国开始
蛀空这个地球
最后,我要住进你的身体
把你的身体和心灵也一起蛀空
61:到了秋天
到了秋天
风就会越来越冷
越来越冷的风从田野上经过
就会像一把镰刀那样
割掉那些长在田埂上的白茅草
到了秋天
水就会越来越低
越来越像一个哑巴一样的台灯
照不着我的眼睛
和每天夜里炸开的那些河堤
那些在夜里前来啃我的羊
就会把我啃得越来越矮
越来越矮
啊越来越低
62:我的故乡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些大河的尽头
在关外
在陌生人的身旁
一直以为我的故乡在远方
在那桃花溪畔
在草原雪域,在北国
梦里还没去过的地方
可是,当火车开启
我看见妈妈站在铁轨旁
风把她的白发掀起
风把她刚刚放下去的手势
又掀了起来
我才知道,我的故乡
她从来就没去过远方
63:乡村的一天
那些在山坡上收割的亲人
已经捆好了衰草
母亲还在为一根擦了很久
却擦不出火花的火柴叹气
饥饿的白狗拴在户外
看月亮端只水盆走过来
沿着小河
沿着村里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
一直走向刚刚在墙边喘息的
那排农具
走进在秋后又矮了半截的灶台
那些泥巴们的心事和秘密
——塞满着尘土和炉灰的烟筒
终于冒烟了
母亲温暖的手艺端上了饭桌
我的那些比肩站立的会割草的兄弟
我一言不发黝黑的父亲
我们一家人
就在这顿荞麦的宴席里
幸福的团聚了
64:无题
我穿过一片菜地,看到那个
种菜的男人,他下蹲的姿式
以及,多年后
他永远蹲下去的姿式
多年前,他在一个长满松柏
和荒草的坡地上劳动
他浇水,锄草,孩子们在身后
和春天的庄稼混在一起
有一年秋天,他在院子的一角
修筑着仓库,把腰上一串
黄铜的钥匙,摘下来
摘下来
放在地面上
当时,母亲提着一篮
青菜,从门外回来。我含着眼泪
看见,他的微笑,从黄昏的
廊厅间,移转过来
我走上去,摸摸他,摸摸
那年四月一条飘满麦香的小路
我跟在后面,知道
他的腿疼病又犯了,却沿着
这片菜地,又走了回来
65:背影
这一次,父亲出门时带走了
一袋草籽,他是背着草籽离开的
他要让自己在这个春天
尝试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
不同于种植蔬菜和粮食的新生活
我和母亲放下了手里的毛线
送他到村口,我们的眼里饱含
热泪,他却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们
背着他荒草般背影在春天
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父亲要去的地方是片山坡
多年以前他的父亲在那里修好房屋
满坡的野棉花啊
就挤满了他们下山的路
他这一次真的上山去了
他留下秋天的庄稼和粮食
留下了我和母亲的空房子
也留下了春天这一片疯长的荒草地
66:这么快
这么快,就放弃了,
象赌徒砍断的食指
指尖还在原地不停地伸屈。
这么快就不再跳动了。
像一颗被替换掉的心脏
一个闲置的鱼塘。
当天鹅和大雁去了南方
这么快,岸边垂钓的人
肩膀已被鸟粪深埋
荒草,荒草,荒草
也遮住了送行的人群。
67:想起一个人
在这个冬天
我想起来一个人
想起曾经和一个人在一间房子住过很多年
很多年了
都想问他一句话
在他刚搬进来的时候
我还没有想起来这句话
我穿棉布的裙子
吃嫩绿的蔬菜
鱼缸里装满了清水和菊花
那句话是在一场搬动砖头
砌墙的劳动里诞生的想法
可当我想问问他
后来他却搬走了
在一个下雪天
一步一步,从雪地里拔出了他来时的脚印
再后来的事情有了一些改变
我再也没有在上楼下楼时
或者变换的天气里见过他
他去了南方
也许回了乡下的老家
那句话,就这样一直搁着
像搁在冰面上的一条破船
一场春风吹来,终于吹疼了我的面颊
68:我不怀念你
我不再怀念麦子
怀念麦子风情万种的舞蹈。
我坐在冬天的火炉边喝酒,
喝一杯新酿的啤酒。
我也不再怀念那些荒草中的牛
曾经眼神温柔地
注视着婴儿的摇篮
以及眼眶里丰沛的泪水。
走过了一个冬天,
就像人突然上了年纪,
回头也要慢半拍。
你走以后
风就来了
还住进了你住过的帐篷,
它在夜里吹埙
还让炉火笑出了深夜的笑声。
所以,不再怀念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我决定不再怀念羊群
怀念那些绵羊们身上的毛衣,
也不再怀念你。
69: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后来你告诉我
这个缓慢的年份里
有一幅城市通俗的水粉画
其实有好多的画家
都在画着
有一只蝙蝠飞着,飞着,路过了
邻居的房顶, 飞回了心灵的深处
你告诉我
一个城市,是那么的小
小的,就像一滴蚂蚁的眼泪
我们从来就不是蚂蚁
却像蚂蚁一样,低微
卑谦地呼吸
迎着墓草和回忆
后来,你说后来
我们就是这个样子
不穿裙子,不用路灯
也不是走在一条这样笔直的马路上
但我们走啊,走啊
一直走啊
人类最后就走出了这个世界
70:这封信不寄给谁
我又在清晨起来的时候
写信。这是我一生都在做的事
这一封信我将不再写上
地址,那些省份已被太多的人
写过,我想念那个我爱的人
却从未说出那个爱我的人
我坐在这个露水厚重的早晨
写信,露珠也不见得更为
清澈。我重复地写到爱情
也并不代表我爱你爱得有多深
也并不代表,我是一个遵守时间的稻草人
我只是在这个早晨里写信,在
太阳抵达山边的时辰,这一封
信我会反复地提到早晨,提到
北方,你也一定早已起来
又去了湖边的那片菜地
在这个早晨以外,我还在所有的早晨
写信,写那些青草因为
有了夜晚才更渴望见到清晨,见到
太阳在山边的微笑,就像在人潮中
你并不是出现的最早,但在我张望的时候
你的光芒,恰好拨开了这片清晨的乌云
71在街上
在街上看到一个熟人
一个上次也在场的熟人
就看到十月的雨天
下雨的一个早晨
你披在我肩头的毛衣
温柔向下的水滴
那个人其实与这些无关
与后来的火车也无关
她只是存在于一个早晨的背景中
孤独的走过了那个现场
甚至只像一滴雨水敲打在雨伞上
这时候,她只是一种突然的表情
让我站在人流分至的路口
不知该快乐起来还是要更为忧伤
这时候,她只是
让我想起来
你说过会去一个岛上
那个地方没有楼房
也没有电话
我还想起来
距离这个日子
已经愈来愈近了
72: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就去大街上
看看,在橱窗的玻璃前
照一照棉布的衣裙
等一个人,就去邮电大楼
看看,我不写信,电话里
我也说不清这个城市多变的气温
那些穿绿衣服的邮差们,忙出忙进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
等一个人,就去车站的候车室
看看,看那些可以抵达的
车次,有没有更换或者删减
人群中或许能有几张亲切的
面孔,能有一群北回的雁阵
它们有一些温暖的翅膀
我却不能借来去找我爱的人
等一个人,就要恳求冬天的太阳
不要走进黄昏的丛林,就要等到屋檐下
冰凌开始融化,蚂蚁们也搬进新
房子,那只在老家的春天里衔泥的燕子
也嫁给了幸福的陌生人
73:孤独
让我摸摸那盏灯
让我摸摸你的名字
让我摸摸那些火柴中
最孤独的一根,白色的琴键上
留下的傍晚,和余音
让我摸到你的门槛
让我摸到你饱含泪水的
泥土、高度,和秘密
让我知道,这个世界错了
这面镜子也错了——
我是那么地爱你
却是天空下最灰暗的一个
74乞求:
我乞求你给我一个暖瓶
用来装下我的泪水
我乞求你给我一个冰箱
用来盛走我的骨灰。
我乞求你有一天能来到这儿
领回这一冷一热的亲姐妹
暖瓶你打开来饮水
回家的小路撒遍我的骨灰。
75:当春天到了陕南
我要把脚上正在穿着的这双鞋子
脱下来,放在河边上
让你知道,我死了
让所有的人知道
我已不在这个人世
我要把脚上正在穿着的这双鞋子
脱下来,放在河岸上
让你的亲人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死的时候
北方的气候还很寒冷
河面上正结着命运的薄冰
那些倒退着离开的北风
那些奔跑着前进的南风
还吹着堤坝和柳树
大河的南岸和北岸
我的母亲哭了,另有几个人也哭了
爱情像雷声,像闪电
像一列运送春天的火车开来了
却在一片感情的废墟里
敲响了亡灵的丧钟
76:在这个秋天,一头熊失踪了
南方和北方都没了他的踪影
这个秋天,他失踪了
有人说,他住进一个岩洞
浑浊的瞳孔、衰老的胡须
越来越笨的爪子都藏了起来
耳朵、咽喉,生满疮疔
只有双手还在动着
抓地上的泥巴
堵世界的嘴
他说,他就要死了
10天以后
20天以后
如果一盏灯,突然熄灭
那就是他
但临死之前
他要说一句话
他想告诉秋天
说他爱她
可是他就要死了
最后的疼痛已在秋风中来临
他举起蹄子
却已活不过这个巨大的秋天
77: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左眼看报,左手写字
用左边的眼球积聚光线
夜里睡觉我也喜欢睡在床铺的左边
像颗小个子的蚕豆,占据黑夜最小的位置
每次走动,我总是先跨出左腿
每次停顿
我也总是倾向生活的左侧
看上去,我总像流过这个世界
一条左撇子的河流
我固执地保持着这种习惯
其实和道听途说的左倾
机会主义的路线无关
我尽量地挪出右边的位置
右边的房间,右边的身体
右边的蓝天和草地
给那些另外的人
只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习惯了接受来自左边的疼痛
习惯了它们比右边来得更为仔细一些
准确一些
放荡一些
慢慢地
温暖一些
幸福一些
78:你们为什么都从不相信
我曾经告诉你们我想念你们
也想念曾经来过的一个夜晚
秋天的石榴树
和柳树站在一起
我曾经用羽毛蘸上颜料和水
在你们到来的夜里写诗
汗水,一层高过一层
我曾经告诉你们
我只是一种植物
我只是一个病人
我和这个世界
和街上的行人一样
懒地说话,懒地运动
懒地打扮,懒地笑
也懒地打开钢笔去写一部
事关麻雀的史书
我曾经告诉你们
整个世界都躺在一张病床上
男人和女人,挤在一起
那些有欲望的人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去了北边
有的去了南边
但他们都是一些有欲望的人
他们不说话
都是一些朝着自己的欲望走去的人
我说,上帝的欲望是和人一样的
把讨厌的人放逐
把喜欢的人紧紧搂在怀内
我来到这里
是一路倒退着
只是退到这里以后
就再也无处可去了
你们为什么都从不相信?
你们为什么都从不相信?
79: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在这剩下的时间里
把镜子扔掉,把裙子缝好
再去郊外割些青草
街市上
买来水果和一些足够的清水
来得及去来的路上
找回鞋子、脚印
去夜晚找回掉在房间的贞操和体温
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去冬天取回炉灰
把春天的钥匙
从花园深处的泥土里翻出来
把曾经丢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都取回来
在我离开你们之前
我还来得及唱完这首歌
来得及烧掉给你们的诗歌、情书
以及赐给你们的房子
音乐和老唱机
来得及面对那些废弃了的仓库
荒芜着的野地
以及野地里堆放的亲人的尸体
那些荒草一样的尸体
发出最后一声混浊的叹息
80:植物人
有人让我交出钱包、项链、耳环
交出戒指、金表、存折、手机、信用卡
凡是身上值钱的
都命令我乖乖地交出来
我会一一照着他的话去做
因为我想活下来
我年轻、漂亮
还有大把的青春
没有挥霍
有人接着命令我交出外套、毛衣、长裙
内衣、丝袜,命令我
把皮肤,身体里的水分和器官
也都交上去
我也会照着他的话去做
因为我胆小
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我还在对爱情
对这个世界抱着迷人的幻想
可有人还要取走我的灵魂
我的骨头、我的思想,和藏在床铺下面的尿渍
说要开一家名人博物馆
记录历史,记录今夜
发生在2004年10月22日临晨4点
著名诗人李小洛被劫事件的全过程
我想了想却没有答应他
我想都没想
就从十八层高楼的阳台上
纵身跳了下来
把自己摔成了一个植物人
81:谁造的这个“我”字真好
这是用鼠标双击我的电脑以后
产生的想法——
谁造的这个“我”字真是好啊
那个造“我”的人真的很伟大
我的电脑里有我的文档
我的文档有我的诗歌
在我的诗歌里我写下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我爬上一辆运煤的火车
和我的两姐妹:张爱玲、狄金森
坐在了一起,我已经不行了
上帝他让我找人
我喜欢从高处往下看
喜欢扬着头走路
最后我还写下省下我
省下我多余的地址和姓名
我在想
现在,我打开的只是一台
我的电脑啊
如果是双击我的生命呢
我将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的世界我的春天里
是否贴满了我的标签
我的脸上我的身体
是否挂满了我的商标
谁造的这个“我”字真是好啊
那个造“我”的人他可真伟大
我想,我可不能把自己让他们弄丢了
弄丢了,我可就和你们一样
和这个世界一样了
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82:我捏造的
我承认许多夜晚我都在失眠
我承认我的杯子里
注满了清水,注满了回忆
安眠药和虚假的谎言
我还曾经在从前的春天里
捏造过花朵 ,捏造过河边的青草
把春天堤坝上散步的人
捏造成幸福的情侣
让他们爱得没有退路,永不回头
我承认,我还捏造了你
捏造黄昏里灰暗的邂逅
你手里抱着一支蓝色的枭尾花
感动得我流下了狐狸的泪水
上帝躲在天上看我们
不再恨它的孩子,也不再
追究那些有过失的人
其实这是一些简单而辛苦的事儿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我还要捏造一个自己
我要把自己捏造得完美一些
要像一个英雄或者美女那样
站在人群的中央
让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
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如花似玉,气宇轩昂
怀着一副济世救困的眼神
83:比如你走的时候
这个秋天有很多事情
都出乎意料,超出了
以前的想像
比如天气
比如太阳
比如你让我看见
秋天的凉
挂在邻家阳台上的毛衣
温柔向下的水滴
另有一群月光溜进了厨房
在那里打闹,唱歌
把剩下的啤酒喝光
在影子上跳着苍茫的舞
踩着一些零乱的碎步
比如清晨说来就来了
和有些人有些事情一样
不打招呼,也不提前敲门
太阳跟在它的身后
跑进田野里去征收租金
征收一个正在地里拔草的男人
苍老的岁月和不幸的命运
比如你走的时候
陵园西路的树叶
还是绿的
街上的女孩子们还穿着漂亮的吊带裙
散发着春天和爱情的体温
可你走以后
傍晚就成了疾病
成了把我囚禁在荒凉和病床中的
借口和福音
台灯坏了
床铺上长出了巨大的蘑菇云
只有房东大声地笑着
大声地说话
把秋天的玻璃窗
突然间,摇出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84:我要指给你看
我要指给你那些坐在高处
斜着眼睛看下来的人
指给你他们的冷漠
掠夺春天的双手
我要指给你
我的幸福,痛苦
我在黑夜
紧紧抱着怀里的膝盖、裙子
和一本总也背不完的书
指给你
那个一直躲着面孔的上帝
我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他却从来不肯在我疼痛的时候来现身
在这个迷人的秋天里
因为爱和委屈,我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我决定,向你指出
上帝其实是一个愚蠢的人
上帝其实还是一个懒惰的人